第755章 饭盒（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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栾少校不讲话了，走过来看看饭盒，看看那一筷子面。陆行舟又拨一筷子在盖上。他拿起来吃了，嚼得慢，咽下去：“甜。”

回到门边椅子上，收稿簿摊在膝盖上，半天没写字。

过了好一会，他咳了一声，眼睛还在收稿簿上：“陆副处长，那个酱，外头买得着买不着？”

“家里炸的。”

“家里炸的。”栾少校点点头，像把这四个字记进了簿子，“我是无锡人，到北平三年，吃了三年咸的。荆上校讲北平的东西要吃北平的味，我不敢讲。”

他讲完低头翻收稿簿，翻过去两页又翻回来，翻得纸页哗哗响，耳朵根有点红。一个管页数的文书，三年头一回在这间屋里讲了一句同页数不相干的话。

陆行舟没接，接着写。他记下了：无锡人，到北平三年，跟荆佩之。上校吃黑面包吃惯了，文书吃咸的没吃惯。一个上校身边的人想家，想的是甜的。

下午佘怀楷不走，坐窗口一张圆凳，摸出一支烟不点，在手里转：“荆上校讲我可以坐。陆副处长写字不抬头，荆上校写字也不抬头。写字不抬头的人，脑子里有一张纸，照着写。”

陆行舟没答，他也不要人答。

三点荆佩之来了，先看了圆凳上的佘怀楷一眼，佘怀楷站起来。荆佩之走到桌边看第五页，看得比昨天看第一页还久，看到第十一行那个轻的问号停一停，看完二十行。

“同陶老箱里那一份，一笔不差。”

陆行舟的笔没停，第六页第十一行。

“陆副处长不问我怎么晓得？”

他写完那一行，搁笔：“荆上校讲一笔不差，就是一笔不差。”

荆佩之没笑，走到门口，看了一眼桌角那只饭盒：“家里的饭送到二厅楼上，二厅头一回。”

他走了。佘怀楷跟出去，到门口回头冲陆行舟笑了一下。

一笔不差，荆佩之拿什么对？

二十九号箱五月十四日封的，三枚火漆，押回南京集中库。箱外北平没有第二份。席之桓带走的是目录，陶其昌另立那一页封在箱里。

要么他见过箱子里的；要么没见过，讲一笔不差，是看写的人听了这一句手停不停。

他的手没停，写完那一行才搁笔。搁笔是那一行写完了，不是听见了。

他拿起笔，写第十二行。

窗口那张圆凳上，佘怀楷那支没点的烟还搁在窗台上，烟纸叫炉子烤得有一点发黄，一头的烟丝也干了，捻一下就要往下掉。人走了，烟留着，像替他坐着。

两条路他都想了。见过箱子，那就是南京集中库有人给二厅开过箱，二厅在南京伸得进手，到北平借人不过是做给北平看；没见过，那荆佩之就是在拿一句话试他的手。哪一条，他今天都只能做一样事：手不停。

四点半第六页对完。栾少校数，封，火漆，铜章，收稿簿上一月十六日底下写一个字：三。

佘怀楷又进来了，空着手：“饭盒我送下去。那小伙子讲了，饭盒要拿回来，他明日还送。我讲我明日还接。”

他拿起饭盒打开看，底层空了，上层炸酱刮得干干净净，萝卜丝剩两根。他夹出来搁进嘴里嚼了，嚼得咯吱响，把盖子盖严。

然后他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块白手帕，叠得方方正正，在饭盒的盒沿上擦了一圈。擦得慢，擦完了看一眼，又擦了一下提把上的布条。

陆行舟看着那块手帕。

一个二厅的中校，替人送一只饭盒，送回去以前把盒沿擦一圈，像是讲究。可他擦的不是吃过的那一面，是盒沿和提把，是人手拿过的地方。

饭盒明天还会来。曼丽装进去的是面和酱，回去的饭盒上，什么也没有。他想到这一层，第一回觉得这只缠了布条的饭盒，比那三页纸要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