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6章 昆明来的（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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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一个坐在那把铁架子椅子上，矮，壮，四十出头，灰呢大衣扣子解着，里头黑对襟棉袄，脸方，黑，颧骨上两块红，云南的太阳晒出来的那一种。头发剃得一层青。两只脚悬着，脚尖朝下，尖头黑皮鞋擦得亮。腮帮子一鼓一鼓，左手搁在桌上，小指头短一截。

第二个坐木椅，三十五六，瘦，黑框眼镜，旧长衫外罩棉马褂，膝盖上一只小黑皮箱，两只手按着。

第三个靠在窗边，高，脸白，嘴边带一点笑，美式皮领夹克，脖子上挂着照相机，皮套开着，一只手插口袋。

嚼槟榔的先看门。门框，门轴，门槛。看完了才往上看进门的人：鞋，旧皮鞋，左脚鞋跟薄；手，空的，垂着；脸。

看到脸，他停住了，嘴里也停住，腮帮子鼓着不动。

窗边那个年轻的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往照相机上摸过去，摸到皮套边上，停住了。

戴眼镜的两只手按着皮箱，没动。

耿振之也没讲话，看着那个嚼槟榔的看陆行舟。

扈天成。

这个名字在他脑子里那一个格子里搁了一年半，格子里只有三个字，没有脸。

如今有了：方的，黑的，颧骨上两块红，嘴里含着一口不嚼了的槟榔。

谢仲文五十七岁，教书的。他没见过谢仲文的脸，只认得他的名字，前后三回，在三张名单上，一回用拖字救，一回用缓字压，一回挪了一栏。第四回，名字落到这张方脸手里，八行电报就结了。

他想过这一天。元旦夜里看见那三行字，他就想过：这个人会是什么样子，会是什么口音，会坐在哪里。他想的是一个瘦的、冷的、不讲话的人，眼睛细，手白，像东墙上那半张画像一样，帽檐底下一片白。来的是一张晒得发红的方脸，嚼着槟榔，脚够不着地，看人之前先看门轴。

杀两个教书的人，原来长这个样子。不凶，倒有几分土气，像昆明街上随便哪一家杂货铺里站柜台的掌柜，算盘一拨，找你两个铜板。

他站在门里一步，脸上什么都没有。脸上什么都没有，是他这一年在两百支光底下练出来的。今天练的不是给耿振之看，是给这一张方脸看。

“陆副处长，北平站情报处副处长。”耿振之说。

扈天成没站起来，脚还悬着。他把嘴里那一口槟榔慢慢地又嚼了一下，牙缝里露出一点红，开口了，四川话，字往下沉：“陆副处长。”

窗边的笪如海手还搭在照相机皮套上，没往下摸，只是笑了一下。戴眼镜的那个抬起眼皮看了陆行舟一眼，又垂下去，看自家膝盖上那只皮箱，按着箱子的两只手，指头动了一动。

屋里三盏两百支光，四个人，一点影子也没有。

扈天成的脚尖朝着门。一个看门先看门轴的人，坐在一把够不着地的椅子上，脚尖也不肯离开门的方向。他身子往后一靠，铁架子椅子吱的响了一长声。

他把左手从桌上拿下来，搁在膝盖上，短了一截的那根指头弯着。他转头看了一眼耿振之，又转回来，看陆行舟，看得慢，从脸看到手，又从手看回脸。

“这一位，”他说，“就是北平站记性最好的那一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