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7章 槟榔（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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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出了楼门。

陆行舟站在楼梯口，看着走廊当中那一摊红。

雍茂春摆痰盂，是耿振之的意思：楼里有楼里的规矩，你嚼你的，啐要啐在我给的地方。扈天成不啐进去，啐在旁边，是他的回话：你的地方是你的，我啐在哪里，我定。门槛上那一口是进门的礼，走廊上这一口是进了门以后的礼。一个专员，一个行动组长，第一个上午，隔着一只铜痰盂，已经讲完了一场话。

牧顺来那三下抹布，扈天成也看见了，讲擦得好。擦得好，就是看门的人他也记下了。

厍伯年提着小皮箱在门房窗口站住，昆明口音，软的：“老人家，簿子借我看一眼。”

牧顺来两只手按在簿子上：“不借。窗口看，行，站着看。”

厍伯年就站在窗外低头看昨天那三格：“我的姓写对了。第三个也对了，笪，好多人写成答。”他往前翻，翻到十四日那一页，上午九点半进来两个，二厅，十时二十分出去两个，看了一会，没讲话，把簿子推回去，“老人家记得细。”

“俺记人。进来出去，俺都记。”

厍伯年点点头，提着皮箱跨过门槛，没低头看那一圈红。

笪如海没走，举着照相机对着门房的墙。两只钟当中那本洋日历，金头发的女人遮了一半；走的那只十点零九分，不走的那只十一点半。

“老哥，这两只钟昨日照了，今日再照一张。昨日走的那只四点十分，今日十点零九分；不走的那只两回都是十一点半。两张一对，就晓得哪一只是死的。”

陆行舟拿着公文从楼梯下来，照相机跟着他转过来。他往旁边走了一步，走进楼梯后头的阴影里。

笪如海举着照相机停在半空，看了一会，笑着放下了：“陆副处长不爱照相，扈哥讲的。记性好的人不用照相，脑子里就是相片。我记性不好，我照相。”

他把皮套合上，跟着出了门。

北屋里，禹树声趴在窗台上把走廊那一摊红看了个清楚，回到小桌跟前，提笔要记，笔尖悬着落不下去：“股长，槟榔两个字怎么写？”

“照章，外来人员在本站行止，督察股记。”骆廷桢没抬头，“行止，不记嘴里嚼的是什么。”

“那啐在地上记不记？”

骆廷桢的钢笔停了一下：“记。十时，走廊，昆明来员啐地一处。”

禹树声一笔一笔写了，写到啐字又卡住，探头问：“啐是口字旁一个卒？”

“卒是兵。”骆廷桢说，“口里出来一个兵。”

禹树声愣了一会，低头写完了，看着那个字发怔。他头一回觉得一个字长得像它的意思：口里出来一个兵，落在地上，一摊红，擦不干净。

陆行舟从北屋门口过，看见他簿子上那一行，字写得比平常端正。

十一点，钟敬之下楼抽烟，背着风划了三根洋火才点着，看见走廊那摊红，蹲下去看了一眼：“槟榔。民国三十一年在重庆，我译过一封昆明来的电，电文里有这两个字。我不晓得是什么，查了字典，南方的一种果子，嚼了提神，牙是红的。”

他站起来吸一口烟：“我译了这两个字，今日头一回见。见了，是一摊红。”

“钟科长，这一摊擦不擦？”雍茂春问。

“擦。擦不干净，木头吃颜色。”他把烟灰弹在门外雪上，“我译的是字。字后头是什么，今日在地上。”

十一点半，礼拜六半天，楼里散了。

牧顺来手里那块抹布红了一角，搁在桌角：“副处长，他们十点二十出去的。那个照相的走的时候回了一回头，又照了一张，对着那只不走的。”

他朝墙上抬了抬下巴。走的那只十一点三十一分，不走的那只十一点半。

“那个照相的讲两张一对，就晓得哪一只是死的。”牧顺来说，“俺不用对，俺晓得。”

他看着那只不走的钟，看了一会。那只钟是东四南大街隋记的，铃碗叫人卸了，螺丝里的油泥一年多没动过。

陆行舟出了楼门，门槛上那一圈淡红在雪光底下发褐。他跨过去，没踩。

台基厂头条往北，雪踩成了冰，路边一个卖糖葫芦的扛着草靶子缩着脖子走。他想起笪如海那一句：记性好的人不用照相，脑子里就是相片。这一句是扈天成讲给笪如海听的，笪如海又讲给他听。三个人进楼一天，已经替他把话传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