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8章 牌桌（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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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先生在东交民巷，写什么？”

郑太太问得轻，眼睛看着自家面前那一排牌，不看曼丽。

曼丽捏着一张九筒，没出。

“抄旧账。”她把九筒打出去，“陶老那一箱的。”

郑太太伸到牌墙上要抓牌，指头碰着一张，停在那里，没抓起来。

牌是方太太家的，用了十年，骨面黄了，竹背磨得发亮。东四九条方家北房，八仙桌搬到炉子跟前，铺一块灰呢毯子，四角四碟瓜子。郑太太坐上首背靠北墙，方太太下手，钟太太对面，曼丽坐末一个，门边上，凑数的位子，风从门帘缝里钻进来吹她后脖子。

“门边上的位子是给晚来的人坐的，陆太太从来不晚，回回坐门边。”方太太说。

“打不好，起身就走。”

方太太讲老方讲得最多，一桌人也爱听：“老方这几日坐墙角。隔壁陆先生屋里换了一盏两百支光，隔一道墙他屋里亮了半边，白墙对着他眼睛疼，他把藤椅挪到墙角，脸朝墙坐。”

“脸朝墙怎么签字？”钟太太笑出声。

“签的时候转过来，签完再转过去，一日转二十回，转得脖子疼。我昨夜拿热手巾给他焐了半个钟头，他讲焐好了，明日接着转。”

“老郑讲雍茂春天天看电表，看一圈叹一口气。”郑太太说。

“一盏灯一个月一袋面，四盏四袋面。”方太太掰着指头，“灯不吃面，电表吃。电表吃了南京拨，南京拨的也是面。”

钟太太抓牌的时候嘴不闲：“听说。”

三个人都没接。

“听说陆先生这几日不在楼里，去了东交民巷，二厅。听说二厅中午吃黑面包，德国人的，又硬又酸，陆先生吃了一只，回家吃了三碗面。”

曼丽手停了一下：“谁讲的？”

“王妈讲给侯太太，侯太太讲给我。头一个听说。”她码着牌，“第二个，听说昆明来了三个人，一个嚼槟榔牙是红的，一个戴眼镜像教书的，一个挂照相机照了门房。老钟下楼抽烟，看见门槛上一圈红，擦不干净，渗进石头了。”

方太太手里掉了一张牌，翻过来是白板，她赶紧扣回去。

郑太太没讲话，把手里的牌码齐，一张挨一张。

方太太胡了一把平胡，数了两遍番：“一番。老方讲一番也是胡，一个字，胡。前年是稳，去年是好，今年是旧。年底写陆先生的考语写了一个妥，回家讲了一夜妥字。我问好在哪里，他讲好在不用改。”

“第三个听说。”钟太太洗着牌，“听说陆先生在二厅写字，一日三页。二厅有个金丝眼镜的少校在德国面包房同掌柜讲的，掌柜的女人在我们家后院洗衣裳。”

“钟太太，喝茶。”郑太太说。

钟太太端起茶，不讲了。

方太太在桌底下踢了曼丽一脚，踢得轻，脸上照旧笑着码牌。曼丽晓得这一脚的意思：钟太太的听说，三个是三个，到了郑太太跟前，就该停了。一桌四个太太，四个男人在同一栋楼里，楼里的话从楼里出来，到了牌桌上转一圈，转回谁家，谁家夜里就多一桩事。

钟太太自己也晓得，喝完了茶，抓了一把瓜子，嗑得比平常快。

第二圈，曼丽一手烂牌，东一张西一张。她不急，打牌从来不急，出牌前要看一会。

然后郑太太问了那一句。

她不晓得他写什么，他回家不讲。他回家吃三碗面，夜里躺着睁着眼，她晓得他睁着，他不讲。

可她晓得一样：去年三月底到五月中，他天天在三楼东头箱房，陶老在那里。她送过一回打卤面，牧顺来讲陶老在楼里十四天一天一个窝头，吃她的面是头一回坐下吃。那两个月他回家身上一股纸霉味，老库房的味。她问过一回，他讲抄旧账。

二厅如今叫他去写，写的是他记得的。他记得最多的，是那两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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