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9章 腊八（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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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太太讲，昨日牌桌上，陆太太出的那一张九筒，出得好。”

郑家的老妈子宁波口音，软的，讲完这一句，把红漆食盒的盖子合上，福了一福走了。

食盒上层一碗白粥，咸菜碎，笋丁，一点肉末，几片青菜；底层一碟黑方的水磨年糕。

曼丽站在门洞里看着她走远，才回来。

这是今天上午第五碗腊八粥。

头一碗是王妈的。砂锅前夜就坐上了，文火咕嘟一夜，揭盖子一股甜气扑了一屋。她拿长柄勺搅着数：“黄米江米小米高粱米，红豆绿豆芸豆，红枣栗子花生莲子，核桃两颗敲碎了。桂圆没有，贵。十二样。俺通州讲腊八粥越多越好，多一样来年多一样收成。”

“来年十二样收成。”

“太太家不种地，太太家的收成是先生的饷。”

“先生的饷一口袋，十二样，十二口袋。”曼丽笑着说。

腊八蒜也开了坛，蒜瓣绿得像翡翠，透亮。王妈把碟子推过来：“侯太太讲腊八泡，俺讲早泡早绿。俺对了。”

陆行舟夹一瓣，酸，辣，脆，辣在后头冲鼻子：“好。”

“先生讲好，就是好。”

九点小顺捧来第二碗，淡紫的，上头撒青丝红丝，几颗整栗子没熬化：“我奶奶讲北平的粥栗子不熬化，整的搁在上头好看，人家就晓得你搁了栗子。”他捧了王妈一碗回去，走到门洞又回头，“我奶奶讲，今儿过了腊八，就是年。”

第三碗是曼丽自家熬的小锅，江米红豆红枣莲子四样，稀的，舀一勺桂花糖搁上头：“上海的。腊八静安寺门口施粥，一人一碗，我小时候排了三回，第三回叫和尚认出来，讲小姑娘你喝过两碗了。我讲我替我娘喝的，和尚给了。我拿回去，我娘喝了。”

她把碗推到他跟前：“你喝。”

稀的，甜的，桂花在嘴里散开。

第四碗是耿家的勤务兵捧来的瓦罐，小米为主，红枣、豇豆，上头一层黄的南瓜干：“太太讲吃斋的人腊八粥不搁猪油搁南瓜，南瓜甜，比糖实在。太太讲陆太太家的粥不用送回去，她吃斋，有猪油她不能吃。陆太太家的粥她晓得是好的，晓得了就算送了。”

“我家的粥没有猪油。”曼丽说。

勤务兵愣住：“俺回去讲。”

王妈盛了一碗曼丽那锅桂花的扣上碟子：“江米红豆红枣莲子桂花糖，没有一滴油。”

王妈侄子是十点半到的，扛着半口袋通州的栗子，狗皮帽子上一层霜，进门先跺脚，跺完了把口袋往灶房墙根一墩：“俺娘叫送的，腊八，栗子熬粥面。”

王妈拿手掂了掂：“这一口袋，够熬到正月十五。”

侄子不急着走，蹲在灶房门口烤手，嘴里讲个不停：“婶子，东交民巷那个楼，礼拜五俺送了一回饭，宪兵不叫进，俺就在栏杆外头叫。下来接的是个姓佘的，笑眯眯的，俺不给，他讲他姓佘，俺才给。下晌俺去拿饭盒，又是他下来。俺讲佘先生您一天下来两回，您是专管接饭的吧。他笑，讲是。”

曼丽在堂屋听见了，没吭声。

“那个佘先生把饭盒还给俺，擦得锃亮。”侄子比划着，“俺娘讲，城里人讲究，借人家东西，还的时候要擦干净。俺讲他擦的是盒子边，里头倒没擦。俺娘讲那是他吃饱了，忘了。”

王妈拿栗子塞了他一嘴：“少讲两句，吃你的。”

侄子嚼着栗子，含含糊糊又讲：“明儿礼拜一，俺还送。太太明儿做什么？”

“炒年糕。”曼丽在堂屋里讲，“宁波的。”

侄子挠挠头：“年糕还能炒？俺们通州的年糕是蒸的，蘸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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