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9章 腊八（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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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你送了，回来跟我讲，那个佘先生吃了没有。”

侄子应了一声，扛着空口袋走了。曼丽坐在桌边，看着灶房墙根那半口袋栗子，好一会没动。陆行舟在对面翻报，也没动。佘怀楷擦饭盒，通州的小伙子看见了，曼丽听见了。

第五碗就是郑家这一碗。

老妈子临走前还讲了一句：“宁波人腊八吃咸粥。郑站长讲甜的是孩子吃的，大人吃咸的，咸的压得住。”

曼丽在桌边坐下。

“钟太太昨天讲了三个听说：你在二厅吃黑面包，回家吃三碗面；昆明来了三个人，一个嚼槟榔；你在二厅一日写三页。”她看着那碗咸粥，“然后郑太太问我你在东交民巷写什么。我不晓得你写什么，我讲了一句我晓得的：抄旧账，陶老那一箱的。”

他没动。

“去年春天你天天进箱房，回家身上一股老纸的味，我问过一回，你讲抄旧账。二厅叫你去写，写的是你记得的，你记得最多的就是那一箱。我猜的，猜了，讲了。”她顿了顿，“讲完了，郑太太抓牌抓到一半停了，扣了一张，八万。”

灶房里王妈在刷锅，刷子刷在铁锅上沙沙响。

“我昨夜想好了不讲，今早再讲。我讲错了，你就当没听见。”

陆行舟看着那碗白的咸粥。

昨天下晌牌桌上一句话，昨夜到了郑家，今早郑家回了一碗咸粥，一句九筒出得好。

郑百川晓得了。晓得二厅要的是陶老那一箱，晓得这一句是陆太太讲的，也晓得陆太太讲这一句的时候，陆先生不在。他回的不是话，是一碗粥：咸的压得住。站长这一年最怕的就是那一箱，箱子押走那天他讲楼里干净了。如今箱子没回来，箱子里的东西从一个人的脑子里一页一页往二厅的纸上走。他先叫太太送一碗咸粥过来，告诉隔壁：我晓得了。咸的压得住，压的是什么，压到哪一步，要看他明早拿起电话的时候讲什么。

曼丽替他出了一张没人要的牌，郑百川接住了，没往外打。

“没有错。”他说。

曼丽看了他一会，没再讲，起身把那碟年糕端起来：“明日切片炒，宁波的吃法，郑太太讲给我听过。我学。”

五碗粥摆在堂屋桌上。通州的紫红稠甜，北平的淡紫，整栗子在上头，上海的白里透红，稀的，河南的黄，小米豇豆南瓜干，宁波的白的咸的。

王妈站在桌边看了半天：“俺活了六十年，头一回一张桌上摆五个地方的腊八粥。”

曼丽拿五只小碗一样盛一点，排成一排推到他跟前：“一样一口。”

通州的糯，北平的栗子面，青丝红丝有一点橘皮味，上海的桂花香，河南的南瓜甜，豇豆面，宁波的咸鲜，笋是脆的。

“都好。”

“你讲都好，是不讲。”

她自家也一样尝一口，看着那一排五个颜色，把剩下的全倒进一只大碗，紫的黄的白的红的，拿勺子搅匀了，搅成一样的颜色，说不上是什么颜色。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

“吃到肚子里，是一个地方。”

王妈在旁边看着那只大碗，嘴张了张，到底没忍住：“太太，五样搅一块，咸的甜的都有，这还能喝？”

“能喝。”曼丽又喝一口，脸皱了一下，咽下去，“就是不大好喝。”

王妈笑得拿围裙捂嘴，灶房的锅也不刷了。

陆行舟接过那只大碗，喝了一口。咸的压着甜的，甜的裹着咸的，一口下去分不出是哪一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