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2章 关爷的年礼（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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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楼门房，牧顺来在洋日历二十日那一格上点了一个点。

“二十日烧了东西，俺闻见的。专员屋里的烟筒从窗洞伸到院里，九点二十冒的烟不一样，平常煤烟是灰的，那一会是白的，一股纸味。俺闻了四年烟筒，闻得出烧的是煤还是纸。”他点一下桌子，“烟不是人，俺不记簿子，点在日历上。”

他又往日历上看了看，金头发女人腿上那块蓝布还盖着，十四日那个点擦了，二十日这个点新的，黑的：“一个月里头点了两个点，一个是来人，一个是烧纸。俺不晓得下一个点是什么，俺铅笔削好了。”

下晌两点郑百川叫他上三楼。桌上一碟宁波年糕，切了片，生的。

“郑太太叫阿拉带的。听讲侬太太学炒年糕，叫阿拉带一句：宁波人炒年糕火要旺，年糕先下，青菜后下，先下青菜就粘锅。”他手帕摊在桌上没拿，“侬讲给伊。阿拉讲，是站长讲站里人的太太炒年糕，勿好听。”

然后他把手帕拿起来，左手攥着，看窗外：“荆佩之讲两分五十九秒。伊晓得阿拉打了电话，晓得几分几秒，勿晓得阿拉怎么晓得陶老那一箱。阿拉怎么晓得的阿拉勿讲，阿拉太太讲的；阿拉太太怎么晓得的，阿拉也勿讲。”

手帕换到右手：“行舟啊，侬太太那一张九筒，出得好。”

他把那碟生年糕往前推：“拿回去。大寒，年糕年高。北平站，照旧。”

陆行舟端着那碟年糕下楼。郑百川谢他太太，不谢他；替他烧了九页，不提九页。站长这一年学会的，是把要紧的话放在太太们的牌桌和粥碗里来回递。他自己只讲照旧。

井台边那口缸，到底是王妈自家挪的。

傍晚他进院，灶房门口横着一口大缸，半截在门里，半截在门外，卡住了。王妈和侯太太一人一头蹲着，侯太太老寒腿使不上劲，喘得像拉风箱。

“先生回来得正好。”王妈抹一把汗，“俺讲叫侄子，侯太太讲大寒的缸当天挪，过了夜就冻上地了。俺俩滚了半个钟头，滚到这儿，门框窄了一指。”

侯太太扶着腰站起来：“您呐别笑。民国二十六年城门关那三天，我一个人把一缸米从院里滚进屋，那会儿门框宽。”

“那会儿是门框宽，还是您呐腰细？”王妈问。

侯太太一巴掌拍在缸沿上，缸嗡的一声，三个人都笑了。

陆行舟脱了棉袍，蹲下去，同王妈一人一边把缸身侧过来，斜着一转，缸沿蹭着门框擦下一道白，进去了。

王妈看着门框上那道白，心疼得直咂嘴：“明儿俺拿锅灰抹上，看不出来。”

侯太太讲先生是写字的手，力气倒不小。王妈讲先生是北方人吃面长的，侯太太讲先生明明是上海来的，王妈讲上海来的也吃了一年北平的面。两个人又为这个争起来，争到侯太太回家吃饭。

缸挪进去，王妈才回门洞里蹲下码她的桂花糕，码着码着，讲了那一句买线。堂屋里，曼丽一直在纳鞋底，挪缸那么大动静，她没出来看。

夜里曼丽还在纳鞋底，那只针线筐在她膝盖边上，压得平平的。

“郑站长叫带的年糕，郑太太讲先下年糕，后下青菜。”他把碟子搁在桌上。

“晓得了，明天我照着炒。”她没抬头，锥子在头发上蹭一下，“郑太太讲得对，我上回先下的青菜，粘锅了。王妈刮了半天锅底。”

王妈在灶房里接一句：“刮掉一层锅巴，俺吃了，香。”

曼丽笑了一下，麻线拉紧，一声。

针线筐里那张纸条，他一夜没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