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3章 学界（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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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行舟坐着。

去年五月二十日那一格，东单广场，旗约四十面，人约千余。人群里走在学生后头的一个教授，长衫围巾，不喊口号，他看见了，日报写约千余。东城那一个国文教员，去年秋天各校眼线复核的单子是他誊的。东安市场那家书店，掌柜六十岁，柜台底下压着几本不该卖的书，学生拿走不给钱，掌柜眼皮都不抬。

三张脸他都有。日报上一个也没有。

“名字抄件上有，样子抄件上没有。”扈天成拿那根短了一截的小指头敲了一下扶手，“昆明站的人在学堂里坐过三年，脸都认得。北平我们没坐过。到了街上十个戴眼镜穿长衫的，哪一个是教授？陆副处长在北平一年，日报写了一年，学潮学生学堂都有。副处长看过的人，比北平站谁都多。”

“日报不写人。日报写钟点，写地名，写人数。”

扈天成嘴里的槟榔停了：“副处长不写。”又嚼起来，“副处长不写，副处长记得。”

他没答。

厍伯年起身倒了三碗白开水，一碗搁他手边。

扈天成不喝水，看了他很久。

“三十五年七月，昆明。我们组执行了两个教书的。南京的电讲相机处置，我们相机了。”他把嚼烂的槟榔吐在手心，红的，拿纸包了搁桌角，“报上去，南京登了。南京研判股登电报的是谁，我不晓得。副处长那一年在南京，研判股。”

“研判股。”

“登过昆明的电。”

“登过。”

“登过，记得。”扈天成又拿一颗，“我不问副处长记得什么。我问北平的，北平的三个。”

谢仲文五十七岁，余姚人，教书的。昆明那一夜现场作匪劫布置，无遗留。

如今这三个，五十出头，四十来岁，六十。一个教授，一个教员，一个卖书的。扈天成要的不是名字，名字南京给了；他要的是脸。没有脸，十个穿长衫的他不好下手；有了脸，十个里头他只要一个。

一张脸，就是一条命。

他这一年在两百支光底下练的是脸上什么都没有，今天在这张红木椅子对面，他脸上照样什么都没有。可他脑子里那三张脸，一张比一张清楚：教授的手指头上一层墨，洗不掉的那一种；教员讲话爱拿粉笔头敲桌沿；书店掌柜看人先从老花镜上头看，看完了再低头掸书。

这三样，从他嘴里出去，就是三个人的死。

门帘一掀，笪如海进来，手擦干了，照相机又挂回脖子上：“扈哥，讲完了没有？”

“没有。”

“我等。”他嘴上讲等，手已经把皮套打开，镜头对着屋里：太师椅上的扈天成，方凳上的厍伯年，对面椅子上的陆行舟。

陆行舟侧了一下身，脸转向窗户，窗纸是白的。

照相机举着，没按。

“陆副处长又躲了。”

“不上相。”

扈天成笑出声，牙是红的，抬起左手冲笪如海摆了摆，笪如海把照相机放下了。

扈天成看着那张侧过去的脸，嚼了一下。

“副处长讲不上相。”他说，“是怕照，还是怕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