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4章 槟榔汁（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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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那道院门：“缺指头的人扣扳机，用的是另一只手。”

陆行舟把出车单递过去。

雷震虎讲的不只是手。行动队十几年，雷震虎的规矩是不打教书的、枪口对着拿枪的；扈天成的规矩是进门先啐一口，啐在人家脚边，看人家踩不踩。今天雷震虎挪了一步，不是怕，是不给他看踩。耿振之在电话那头只讲了车给人不给，可一个专员、一个行动队长、一个昆明组长，三个人隔着一部电话已经把位置站清楚了。

他夹在当中，手里只有一张出车单。

铁宝山送他到院门口，手里还攥着那根铁丝，走两步，开口：“副处长，那个补过的后轮，俺补的。补得结实，跑到开春不会漏。”

“那就不漏。”

“俺晓得队长的意思。”铁宝山低着头，“可那车上坐的不光是昆明的人，过了年，开车的还是北平站的兵。专员讲人不给，人不给，车谁开？昆明三个人，一个照相的，一个提皮箱的，一个缺指头的，哪一个会开吉普？”

他讲到这里自己愣住了，抬头看陆行舟。

人不给，车给了，到头来开车的还得从行动队出。耿振之那四个字，省下的是今天，省不下过了年。

“俺不讲了。”铁宝山把铁丝揣进口袋，“俺开车的，到时候拉谁，就晓得是谁。”

这一句他元旦夜里讲过一回。今天讲，声音低了一截。

晌午回到灰楼，雍茂春在楼梯口堵他，手里攥着一张单子：“副处长，货场那两辆车，油钱谁出？专员讲车给，车是行动队的，油是总务科的。昆明的人开出去熟路，一天跑多少里，俺不晓得。俺问专员，专员讲照实报。照实报，俺连他们往哪里开都不晓得，俺报什么实？”

“报里数。”

“里数。”雍茂春眨眨眼，“对，叫开车的记里数。俺这就去跟宝山讲，一天回来报一回，几点出去几点回来，跑了几里。”

他讲完一拍脑门，自己先乐了：“俺这不成了门房？老牧记人进出，俺记车进出。”

他一路嘀咕着下楼去了。

陆行舟站在楼梯口没动。雍茂春要记里数是为了油钱，可里数一记，昆明那两辆车每天往哪个方向开、开多远，北平站就有了一本账。雍科长自己都不晓得，他这一记，替北平站在扈天成的车轮子上拴了一根线。

昨天傍晚从干面胡同回来，耿振之只问一句：“问了什么？”

“问学界三个人的样子，西郊大学的教授，东城中学的教员，东安市场的书店掌柜。我答日报不写人。”

耿振之铅笔在簿子上写了一行，写得慢：“好。还问了什么？”

“问三十五年七月，昆明的电我登过没有。我答登过。”

耿振之抬起头：“扈专员自家讲了，昆明那一年执行了两个。讲给副处长听，不是讲给我听。我在南京看过那封电的抄件，行动处那份不写名字，研判股那份写了，副处长登的那一份。”

他合上簿子：“他讲给副处长听，是要副处长晓得，他晓得副处长晓得。三层的话，讲一回就够了。”

他看着窗上的霜花：“学界三个人，过了年，我定。”

夜里回到六条，曼丽接过他的棉袍往椅背上搭，搭到一半停了，凑到鼻子底下闻。

“酸的。不是醋，不是酸菜，不是豆汁。比药铺还冲。”

“冲相片的药水。人家冲相片，我在门口站了一会。”

“昆明来的。”她讲的不是问话，把棉袍拍了拍，像要拍掉那股味，转身端来一盆热水搁他脚边，蹲下去把他袜子褪了，“洗了脚换一件，这件明天挂院里吹一天。我不晓得昆明人冲相片冲什么。我晓得你不照相。不照相的人身上有了照相的味，这个味，不好。”

傍晚他从灰楼出来，往六条走。今天是礼拜五，腊月十三。离年还有十八天。

过了年，耿振之定。定之前，扈天成要先熟路，熟车，熟脸。车是两辆旧的，路在日本人画的地图上，脸——脸在他脑子里，三张，一张都不会出去。

雪地上，他自己的脚印一个挨一个，没有一个是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