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6章 西安信（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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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汲三保不晓得判的是什么，西安站的人没告诉他。耳朵好的人听出来一只手，听出来讲了，讲了对上了，对上了判了。判的人，不是他。”耿振之把信翻过来看背面，空的，“他画一只耳朵，画在名字底下，画歪了。”

他把信叠好搁进铜角木箱：“十一月我借他去西安一个月，借了两个月。西安站讲再借三个月，耳朵好的各站都要。”箱盖合上，“借的人，还不回来了。”

西城那一部台子，九月十月汲三保夜夜听，讲生手熟了，讲像赶日子。台子是哪一边的，汲三保不问；他耳朵里只有手，长短，快慢，一个人按键的毛病。西安那只手句末停一停，他听出来，西安站对上，年前判了。

北平这一年，汲三保的耳朵也听过手。那些手后来到了哪里，他在西安不晓得，陆行舟晓得一些。

耳朵好，不是他的错。他记着这一句，是因为他心里头晓得，这一句要记着才过得去。

下晌两点去电讯室送抄件，新来的那个两边耳机都挂上了，一只手在键上：嘀，嗒，嘀嘀。汲三保那张靠里的桌子空着，落了一层灰。

一句发完，新来的那个不停，接着按下一句。

句末，不停的。

新来的那个摘下一边耳机，回头看见他，赶紧站起来：“副处长。早上那封信我没拆，我讲我是诸位里头的一个，骆股长讲我想多了。”

他挠挠头，安徽口音拖得长：“副处长，汲师傅那张桌子我能不能擦一擦？落灰了。我不坐，就擦。股长讲照章公物不动，我讲擦灰不算动。股长讲那你问副处长。”

“擦。”

他去拿抹布，在水盆里拧了两遍，擦得仔细，桌面，桌腿，抽屉把手。擦到抽屉，他手停了一下，没拉开，只把把手上的灰抹了。

“汲师傅的抽屉我不开。”他自言自语，“人家借出去了，还要回来的。”

陆行舟没接这一句。耿振之上午才讲，借的人还不回来了。新来的这一个不晓得，他擦得干干净净，像等一个礼拜一回来上班的人。

方鉴清是下晌听禹树声讲的。他把陆行舟叫进屋，两只脚从美军椅子上放下来。

“汲三保来信了？讲什么？”

“西安冷，西安的面宽，耳朵还好。”

“耳朵还好。”方鉴清点头，“一个字，好。”他想了一会，又摇头，“他走那一天我讲，耳朵好不是他的错。我讲完了他记着，他记着，就是他心里头怕是他的错。”

他把手揣回袖子：“行舟啊，我签了一辈子字，签字的人手不沾。听的人耳朵沾不沾，我不晓得。”

藤椅在墙角响了一声，长的。

夜里八点，日报第五行：一月二十六日，无。

他拉开抽屉，拿出那半截铅笔。短的，轻的，牙印一排，汲三保夜里听台子咬的。他攥了一会，攥得手心里都是铅笔杆的棱，搁回去，搁在金笔旁边。一根重庆的，一根定县的。

桌上搁着禹树声下晌送来的督察股回信抄底，字大，一笔连一笔：

收到。安。铅笔在。

署名那一格，禹树声学着画了一样东西：一只耳朵，铅笔的，歪的。

他看着那只耳朵。一个在西安的人画一只，一个看门的人画一只，一个督察股的干事又画一只。三只耳朵，没有一只是画在纸上该在的地方。

他把抄底压在日报底下，压平了，熄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