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1章 扫房（2/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不碰。”

雍茂春在走廊里回头看那扇门，小声讲给自家听：“灰落在半张脸上，落一层，脸就白一层。”

郑百川那盏上海台灯，雍茂春举着掸子拿鸡毛尖子点了三下就退开。

“一半，够了。剩一半是伊自家的。”郑百川手帕换到右手，看窗外家家门口一堆一堆倒在雪上的灰，“北平人二十四扫的是一年的灰，楼里扫房扫的是一年的事。扫勿干净的，留到明年。”

傍晚的六条干干净净，白菜垛换了新草帘子，井台的冰浇了热水铲了，窗户纸换新的，白亮。王妈讲扫了一日，三簸箕灰：“通州老屋一年五簸箕，北平房子新，灰少。”

东屋炕席卷起来靠在墙边，曼丽坐在光炕沿上，就是那张当票。

“八月十四日，打仗打到第二天，闸北烧了，米铺关门，米一夜涨三倍。”她看着自家没戴戒指的手，“我嫁过来一年，家里的米吃完了。你讲站里的饷下个月发，下个月谁晓得有没有下个月。我摘下戒指去霞飞路当了，十五块，买了两石米，吃到年底。十八个月满的那一日我去赎，当铺关门了，门上贴一张纸，东家去香港了。”

“戒指没赎回来，当票留下了。从上海带到重庆，带到南京，带到北平，一回回搁在炕席底下褥子底下，搁完就忘了。”

他看着那张当票。

民国二十六年，他在站里当书记员，饷二十几块，打仗以后拖了两个月。米缸是满的，他没问。他记得这一年所有的事，名单，电报，暗号，哪一天谁从哪个门进出，记得一个字不差；他不记得那年秋天米缸为什么满着。

他的记性记的都是外头的事。家里的事，有人替他记，不讲。

“你不晓得。”

“不晓得。”

“我没讲。讲了你也拿不出十五块。你拿不出心里难受，你难受我更难受。我不讲，就我一个人难受。”

她站起来，从他手里把当票拿回去：“王妈讲二十四扫出来的旧东西，要么留，要么烧。留了跟着过年，烧了干净。”

她走到东屋那只小铁炉跟前，把当票凑到炉口。十一年的纸，火一舔就着，先黑一个角，卷起来，火苗顺着纸往上爬，爬过霞飞路，爬过金戒指一只，爬过十五元，爬过八月十四日。

她捏着另一个角不松手，火爬到手指头跟前，才松了。

纸落下去烧成一层卷着的黑灰。她捏过的那个角落在炉膛边上没进火，巴掌大一小块，黄的，上头一个红印的字，当铺字号头一个字：

当。

她低头看着那一个字，伸手拿起来，拍了拍灰，搁进她的针线筐里，压在碎布底下。

“烧了一半，留了一半。”她讲，“同站长那盏灯一样。”

王妈在院子里收侯太太家那根绑扫帚的长竹竿，隔着窗户喊：“太太，炕席铺回去不铺？”

“铺。褥子先拿到院里拍一拍，一年的灰也在褥子里。”

王妈进来铺炕席，一边铺一边念叨：“俺们通州讲，扫房扫出钱来是福，扫出纸来是账。太太扫出的是纸。”

“账还清了。”曼丽说，“当铺都没了，东家去了香港，十一年了，香港的当铺不收上海的当票，还谁去。”

王妈愣了一下，手里的笤帚都停了，想了一会，嘿嘿笑起来，拿手把炕席抹平了：“没处还的账，就是清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她俩把炕席铺平，把拍过的褥子抱进来，四个角压上，压得齐齐整整。十一年前那只戒指去了哪里，谁手上戴着，他不晓得，也找不着。他能做的只有一样：九百四十万买不起一两金子，上个月她拿他的饷买了一对银耳环，搁在妆匣里三封信旁边。

银的不招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