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2章 红纸（2/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掌柜手艺好不好？”

“好。裱画看平不平，他裱的平，挂一年不起皱。”老头搓着手，“掌柜一只手。左手不中用，抬不起来垂着，他讲早年冻坏了筋。拿右手刷浆糊，右手托纸，右手抹平，左手搁案子边压着纸角不动。旁人不信，我看过。一只手，裱得比两只手的平。”

他夹着红纸往回走，走过那一块匾时没再看。

民国三十四年秋天开张，同隋记的匾一样左下角缺一个口。经晋卿临走前讲的：头一回去，看那个口，对上了才进门。十二月里他从这门口过，伙计没回头；今天水牌上盖了印，正月初六取。

曼丽一月二十一日下晌来过这里。她拿回一张盖着这个印的纸条，当着他的面压进针线筐，不避他，也不讲。

她来做什么，他不晓得。她认得谁，他不晓得。她不晓得他晓得这个印。

她在上海那家书店的时候认得一个人，他晓得；那个人在北平，他晓得；那个人是谁，她不晓得。三样东西搁在一起，他想到这里就停了。不往下想，是规矩；想下去，是他的本事。他这一回宁可不要本事。

他把红纸夹紧，脚步不快不慢，进了台基厂。

下晌四点钟敬之上来取春联，他还没写，钟敬之也不急：“年三十以前贴就行。副处长去琉璃厂，裱画那一条街热闹吧？我太太讲琉璃厂有一家裱画的手艺好，去年想把她娘的一张小照裱一裱，没舍得。”

“好不好，没进去。”

“没进去好。”钟敬之推推眼镜，“裱画贵。”

他在楼里坐到五点，日报第五行写：二月四日，无。

写完了，他把那一卷红纸搁在桌角，看了一会。

十二张，一张不多。伙计讲写春联的都要多半张，写坏了好换。他不多要，是他不会写坏。可今天他在那块水牌跟前走过去，脚步不快不慢，手心里出了一层汗，汗湿了纸绳。

他这一年在楼里，在专员室，在二厅那间屋，在扈天成的太师椅对面，手心都是干的。

一个印把他的手心弄湿了。不是因为那个印是谁的，是因为那个印到过他家，到过曼丽的棉袄口袋，在针线筐底下压了半个月，他天天从那只筐旁边走过。

她晓得这个印是什么意思。她去的那天下晌，是谁叫她去的，还是她自家去的；那张纸条上除了印还有什么；她为什么当着他的面压进去——这些他一样都不问。

他晓得自家为什么不问。问了，她要么讲真的，要么讲假的。讲真的，她就跟他一样了；讲假的，她就要记着一句假话过日子。两样他都不要。

六点他夹着红纸进六条。王妈在门洞接过去：“十二张？太太讲七副，俺算着得十三张。”

“十二张，够了。”

“先生算的，够。”王妈抱着进屋，走两步又回头，“先生，写坏了俺可不去琉璃厂再买，俺不认得路。”

曼丽在灶房门口，围裙上沾着面，看他一眼，看那卷红纸一眼：“琉璃厂年下人多。”

“多。门神，灶王，财神，喜神，一街都是。喜神那一家的老画匠还在，点了一下头。”

“你去过一回，人家就认得你。”她低头擦手，“吃了饭写。关爷讲他把砚台借来，前清的砚台写前清的纸，他吃了饭就送来。”

她转身回灶房，围裙带子在背后打了个结，结打歪了。他看着那个歪结，没讲。她平常系围裙，结打得端端正正，同她叠信纸一样。今天歪了，她自家不晓得。王妈看见了，伸手替她重新系了一回，嘴里念叨太太今儿手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