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3章 春联（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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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你的字。”

曼丽手里那锭墨停在砚台里，看着红纸上刚落下的四个字：一元复始。字大，方，厚，横轻竖重，捺脚往下坠，坠得稳，一笔里有筋有肉。

不是他写日报的字。日报的字小，正，三份一字不差，北平站的人认得，专员认得，骆廷桢认得，南京人事处也认得。

“是。日报是小字，春联是大字，大字另一样写法。”

曼丽低下头，接着磨墨。

吃过饭，八仙桌挪到炉子边，铺旧报纸，红纸是曼丽饭后拿尺子量着一条条裁的，一样宽。关爷借来的端砚，砚池一圈墨垢黑得发亮，关爷讲前清的砚台前清的墨写前清的纸。笔是侯太太公公早年写账的大羊毫。

曼丽坐桌角磨墨，小碗盛井水，磨一会滴两滴：“磨墨同擀面一样，手要匀，快了墨粗，慢了手酸。”

王妈在两把椅子背之间拴一根麻绳横在屋里：“写好的搭绳上晾，不干就卷，字印到背面去。”

他想过用哪一手写。日报那一手太多人认得，那是北平站副处长的手；这些红纸要贴在胡同里家家门上，过往的人天天看。他换了一手，小时候临过几年的颜帖，十几年没在人前写过。

一手字也是一张脸。这一张脸，他今夜头一回露。胡同里的人认字的不多，认得的只讲好看。楼里只贴两样，机要科一副，处长一个福字。楼里的人认字认得细，一个横轻竖重，就够骆廷桢在簿子上多记一行：陆副处长另有一手。他晓得，还是写了。

万象更新，横批吉星高照。灶门：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横批一家之主。

“灶王爷三十夜里回来，看见这个，就晓得是这一家。”王妈把它搭上绳。

“先生不是一家之主，灶王爷是。”曼丽说。

“灶王爷不在的七天，先生是。”

关爷来了，拄着拐棍站在麻绳跟前，一个字一个字看，看了很久：“颜体。颜鲁公的字。我爷爷写的就是颜体，前清写匾的十个有八个写颜体，颜体厚，挂在高处远看站得住。陆先生学过？”

“小时候临过几年。”

“几年，写成这样。我爷爷临了一辈子。”他看着那张洒金纸，“大门那一副陆先生写，我在边上看着。”

洒金纸曼丽来裁，手抖了一下，裁歪了一线。她看一眼，没讲话。他拿尺子比了比，歪得一根头发丝：“写的时候往里收一点，看不出来。”

忠厚传家久。关爷站在他身后，一个字一个字看着落下去，金点子有的盖在墨底下，有的露在笔画边上亮着。诗书继世长，写到长字最后一捺，笔往下坠，坠到底，收住了。

“收得住。”关爷说。

横批春满乾坤，关爷亲手搭上绳，洒金在灯底下一闪一闪：“我爷爷写这一副写了四十年，我爹写了二十年，我写了十年写不动了。今年陆先生写的。字是对的，我爷爷看见了讲是对的。”

侯太太领着小顺来了，小顺仰头看：“这么大的字！”

“同东四牌楼那几块匾一个样。”侯太太说。

“东四牌楼有一块是我爷爷写的，民国十几年摘了。”关爷说。

侯太太愣了一下，没再讲。

侯家：门迎百福，户纳千祥，四季平安。侯太太点头：“我讲随便，随便就是要这个。”

郁家：爆竹一声除旧，桃符万户更新，辞旧迎新。

门环轻响两下，郁彩凤围巾包着头站在门洞：“婶子讲陆先生今夜写春联，我来看一眼。”

她站在绳前看了很久，认得的字不多，小声问王妈写的什么。王妈也不认得几个，看曼丽。曼丽念了一遍，她在嘴里跟着念，念得慢：“我娘今日咳得轻了。我讲给她听陆先生给咱家写春联，她讲那就贴上，贴上了年就过得去。”

“墨没干，明日干了俺给你送去。”

“二十九贴。我娘讲二十九贴，三十贴的是穷人家，等最后一日才买得起红纸。”她冲陆行舟弯一下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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