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4章 三万二（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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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太太从袖子里摸出一截铅笔，在纸上第七行后头画了一个圈。

“七样全对。您呐信不信？”

“信了。”曼丽说，“信了七回了。”

“信了七回，就不用信了。往后我讲什么，就是什么。”

那张纸折了四折，侯太太一早揣着它先去了六条口的煤铺，站在水牌跟前看。水牌上粉笔擦了又写，新写的数比旧的大：煤球，每百斤，三万二千。

“我上个月讲过年三万二，今儿腊月二十六，三万二。”

掌柜在门里讲：“侯太太讲得准，我这水牌比您的嘴慢。”

她转身就进了陆家，陆行舟正要出门，被她一声“您呐等一等”叫住了，纸拍在堂屋桌上。

“白薯，煤，照，棉花，雪，上个月讲的五样。小顺讲北海冰厚三尺，前日冰上过车掌柜量了，三尺一寸，六样。今儿煤，七样。”

七行，一行一个东西一个数一个日子，前六行后头都画了圈。

王妈手上沾着面看了半天：“侯太太，您呐这一张纸比黄历准。”

“黄历讲日子，我讲价。日子年年一样，价年年不一样，黄历好写，价难讲。”她把纸揣回袖子，“今儿还有一样，打春。下晌三点交春，要咬春，咬一口生萝卜，春就进来了。”

王妈已经翻出一根心里美切开，里头红紫一圈一圈：“通州也咬，咬了一年不犯困。”

一人一片。侯太太咔嚓一口。曼丽咬下去，凉，脆，甜，后头一点辣：“上海立春吃春卷，韭黄肉丝卷着。”

“春卷也是咬。北平的春在萝卜里，上海的春是卷着的。”侯太太看陆行舟也咬了一口，“陆先生，春进来了。”

灰楼里春没进来。门房炉子灭了，牧顺来穿两件棉袄，围巾裹到鼻子，鼻头冻红：“楼里的煤昨日烧完最后一筐，雍科长讲今早送，没送来。”

走廊里哈一口气是白的。

老侯捧着一只铜手炉从楼梯下来，递进窗口：“老牧，焐焐手。侯太太讲今儿煤三万二楼里要断煤，叫我揣来。我讲楼里断煤同咱家什么相干，她讲门房头一个冻，门房冻了进出没人记，没人记你的名字就不在簿子上，不在簿子上你就不算来了。”

牧顺来捧在胸口，脸上的紫慢慢退了：“侯太太讲得对，俺冻了记不了。”

老侯走两步回头：“夜里还我，这是一对，少一只侯太太要问。”

雍茂春两手揣袖子从总务科出来，脸是青的：“煤铺不送。昨日讲好的价，今早掌柜讲讲好的是昨日的价，今日是今日的煤。总务科的钱年终砍了一半，剩一半俺垫了，一月份经费南京还没拨，五百斤俺只买得起一半。一半烧三日，三日以后年三十，楼里歇了不用烧。”

他看走廊尽头专员室门缝底下漏出来的白光：“专员屋里还烧着。办事处的钱南京拨得快。”

十点他又站到二楼东头门口，压着嗓子：“副处长，您家里煤够不够？”

“西墙根一墙，自家摇的。”

雍茂春眼睛一亮：“俺借一百斤。门房那只炉子烧一百斤烧到年三十。老牧在窗口坐了一夜没炉子。开春煤便宜了，俺买一百斤还，还的是买的，借的是摇的，买的比摇的好。”

“借。”

陆行舟看着他下楼。北平站一栋楼，三个主子：南京拨给专员的钱快，拨给站里的慢；站里的钱砍一半，总务科垫；总务科垫不起，问副处长家借煤球。郑百川讲照旧，照旧的就是这一墙煤球不够烧，楼里的门房要靠一个看门老婆子的预言和一只铜手炉。

隔壁方鉴清听见了，把藤椅从墙角拖出来半尺，探头：“雍科长，借煤要不要立字据？”

“同副处长借，立什么字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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