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4章 三万二（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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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立字据，开春你忘了。”方鉴清想了想，“一个字，借。你写在账上，借，副处长，一百斤。写了，就忘不了。”

雍茂春讲俺的账上从来没写过借字，只写过垫字。方鉴清讲那今年开个头。雍茂春愣了半天，讲处长讲得对，真回总务科去翻账本了。

钟敬之从三楼下来抽烟，在楼梯口听了个尾巴，推推眼镜：“北平站借副处长家的煤球烧门房。这一句译成电报发南京，南京要以为是密码。”

“那就别发。”方鉴清说。

“我也没想发。”钟敬之搓着冻僵的手，“我就是想想。”

下晌两点，雍茂春领一个兵推着独轮车到了六条。陆行舟在楼里，曼丽从堂屋出来：“当家的讲了，借。”

西墙根煤球一层层码着。雍茂春蹲下拿一个掂掂：“扁的多。”

“扁的是我摇的，圆的是王妈摇的。”曼丽说，“我摇出一根长的像萝卜，搁在窗台上。关爷讲腊月里窗台上的东西不挪。”

雍茂春只挑圆的，一个一个搁进筐：“楼里的炉子是公家的，公家的炉子烧王妈的。陆太太的扁的留着陆先生家烧。”

王妈蹲下去帮着挑，挑的也是圆的，一句话没讲，嘴角往上翘。

一筐半，一秤九十八斤。雍茂春又拣两个扁的搁上去：“一百。这两个扁的是陆太太的，俺记着，开春还两个扁的。”

傍晚那一筐半煤球进了灰楼门房，牧顺来亲手往炉膛里码，一个一个，码得像码簿子上的格子。头一把火点着，圆的煤球红了一圈，他把两只手伸到炉口上烤，烤得手心发烫，才把老侯那只铜手炉擦干净搁在窗台上，等夜里还。

“圆的好着。”他讲给雍茂春听，“王妈摇的，实。”

这是后话。下晌在六条，小顺来叫奶奶回家吃饭，侯太太一上午没走，在曼丽家帮着和炸丸子的面。他站在门洞看那一筐煤：“借煤！我奶奶上个月讲过年煤三万二，三万二楼里就买不起，买不起就借。”

雍茂春愣了：“你奶奶讲到楼里了？”

“我奶奶讲的是价，价讲到了，楼里就借了。”

侯太太在堂屋门口拍着手上的面，没讲话，只问一句：“雍科长，楼里的煤，年三十以前够不够？”

“够。门房一只炉子，一百斤，够。”

侯太太点一下头。

独轮车咯噔咯噔出了胡同口。小顺回头：“陆太太，我奶奶还讲了一样，她不让我讲，我讲了。”

侯太太在堂屋门口假装没听见，拍面拍得更响。

“第八样。面，过了正月，两万五。”

曼丽看了侯太太一眼，侯太太头也不抬：“小孩子胡说。”

“您呐七样都对了。”

“七样对了，第八样不一定对。”侯太太终于抬起头，脸上一点笑也没有，“我讲的价是我猜的。猜对了七回，我心里头越来越怕。怕第八回也对。”

她拍掉最后一点面，扯着小顺走了。

晚上陆行舟回来，曼丽把这一段原样讲给他听，讲到“我心里头越来越怕”，她手里的锥子停了：“一个老太太猜价猜准了，自己倒怕了。”

他没讲话。侯太太猜得准，是因为她二十年听楼里的事，听的是价，看的是城。过了正月面两万五，她讲的不是面，是城。

窗台上两根黑萝卜，一根没烧过，一根烧过的，并排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