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9章 压岁钱（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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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彩凤来还十二月借的竹筛子，边上断了两根篾，拿麻线缠得紧：“我摇得快摇断的，缠得不好看。我娘讲年三十以前借的东西要还，不还欠到明年。”

“缠得结实。”王妈说。

她眼睛肿着：“我娘夜里咳白天睡，讲过了年就好了。我家那副昨日贴了，我扶着她到门口看了一眼，她不认得字，她看红的，讲红的看着暖。”

曼丽手里五个红包都包完了，没有多的。她进屋拿两个早上的枣花馒头拿布包了：“给你娘，供完了吃，五颗枣，五福。”

郁彩凤弯一下腰，走了。

侯太太跟着小顺后脚就到，一进门先数落：“这孩子今早扒在关爷家门框上数金点子，数到一半关爷的孙子媳妇出来泼水，泼了他一鞋。他也不躲，讲数完了再躲，数乱了要从头数。”

小顺站在门洞里，棉鞋湿了一大块，冻得硬邦邦：“我数完了才躲的。”

“你还有理。”侯太太一巴掌拍在他帽子上，转头看见桌上那一溜细长的红包，愣了一下，“陆太太，您呐这红包包得像炮仗。”

“红纸没了，拿关爷那张洒金裁剩的边条包的。”

侯太太拿起一个看了半天：“洒金的，前清的纸，包民国的票子。您呐这一个红包，比里头的票子值钱。”她搁回去，又补一句，“这话您呐别讲给关爷听，关爷要心疼他那张纸。”

王妈在灶房门口接：“关爷心疼的是他爷爷，不是纸。”

侯太太想了想，点头，讲王妈这一句讲得比她准。王妈脸上一下子亮了，回灶房切菜，刀声更快了。

小顺把湿鞋脱下来搁在炉子边烤，冒着白气，一屋子湿棉花味。曼丽讲小顺这双鞋也该纳一双新的了，侯太太讲我老了眼花纳不动了，曼丽讲开春我给他纳，一寸四十针。侯太太讲那您呐得纳到秋天，小顺讲秋天我就长大了，穿不上了。一屋子人都笑。

陆行舟坐在堂屋看她包红包，一个一个，叠得齐，卷得紧。

小顺，巩家孩子，恽明蕖，王妈侄子，王妈。五个人，没有一个是楼里的。郑百川、方鉴清、骆廷桢、钟敬之、雍茂春，楼里谁家都有孩子，她一个都没包。她这一年在牌桌上、在澡堂里、在耿家念经的屋里跟那些太太们来往，晓得哪家的话能接，哪家的话要停。可红包她只包胡同里的人。

她不讲为什么，他晓得：楼里的红包是人情，胡同里的红包是年。

然后关爷来了。

曼丽打开那个方红包，里头一张新票子，挺括的，没折过。

她数了数自己包的：小顺，巩家，恽明蕖，王妈侄子，王妈。五个。

这一个，是第六个，是给她的。

她站在门洞里攥着那张票子，攥了好一会：“关爷，我十一岁以后，没人给过我红包。”

关爷点一下头，拐棍在门槛上点了一下：“那就从今年起。旗里还有一个规矩，头一个红包，不花，压在箱底，压一年，来年就是老街坊了。”

他拄着拐棍走了，雪地上笃，笃。

曼丽把那张一万的票子叠回去，原样装进方红包，转身进东屋，打开妆匣，搁在三封信和那对银耳环旁边。

钥匙还给他的时候，她手指头是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