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0章 竹牌（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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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皮纸揭下来以后，桌上剩一块竹牌。

巴掌大的一半，长方，边削得光，一头钻眼穿一根短红绳。上头烙一个数：六。烙口是新的，毛的，黑的，竹子的焦味还在。

陆行舟看了一眼。一眼，在了。

九月十一日，东四南大街隋记，玻璃柜台上，隋玉衡从另一格摸出来一块，也是竹的，也是新烙的，十四：陶然亭，下晌三点，去的人认得你。

那一块在院子当中井底，一丈八，九尺水下一层软泥里。

这一块在堂屋桌上，一张牛皮纸旁边。

那张牛皮纸裹的是一卷画轴，麻绳扎两道，曼丽从洋车上抱下来，抱得同抱那只坛子一样小心：“取回来了。王妈，图钉。”

展开，上下两根木杆木轴，背衬白宣，正面一圈淡青绫子，画心里是十二月琉璃厂买的那张杨柳青胖娃娃：光屁股，红肚兜，怀里抱一条比他还大的鲤鱼，尾巴翘着，腮帮子红，笑着。地摊上的年画，裱进绫子里，不像地摊上的了。

“年画是纸的，贴一年就破，裱了挂十年。”她比在北墙当中，“这里。”

他钉上木杆，木轴一坠，把画拉直了。

“连年有余。”王妈说，“卖画的老太太讲的。还有一句，添丁，贴炕头来年添丁。”

曼丽脸红了一下：“挂在堂屋，不是炕头，不算。”

侯太太送排叉进门一抬头站住了：“哟，地摊上的画，绫子的裱，画是便宜的，裱是贵的。挂堂屋也行，胖娃娃挂在哪里就往哪里来，挂堂屋就从堂屋门进来。”

“侯太太。”

“我讲的是年画，年画上讲的。”她走到门洞又回头看一眼北墙，“裱得平。一只手裱的，比两只手的平。”

曼丽看见他在看那块竹牌，走过来拿起，翻过去，又翻回来。

“取件的牌子。琉璃厂街西，匾缺一角的那一家。十二月买年画那天我看见的，缺一角我看着顺眼，缺一角人家记得住。”她把竹牌搁回桌上，“我一月二十一号送去的，同王妈讲买线，没讲去琉璃厂。我想裱好了挂上，你回来一看，墙上一个胖娃娃。”

她看墙上那张：“你没惊着。你晓得了，也没问。你从来不问。”

她坐下：“掌柜的讲年前收活正月初六取。我讲年画要年里挂，初六年过了一半。他讲太太讲得对，年三十下晌来取。今天给了画，又给了这个。他讲轴头配的是木头的，杨柳青的好版木轴头配不上，铜的配得上，铜轴头还没到，铜匠年里不干活。初六铜轴头到了，太太拿这块牌子来换。铜的不要钱，算他送的。”

“他一只手。左手垂着不动，右手裱画收钱找钱。拿牌子的时候从柜台底下一个抽屉里摸了好一会，摸出来看一眼，搁在我手心里，讲太太收好，初六这块牌子来。”

她摊开手心看了一会。

十一年前，上海，组织给他派这门亲事只交代一句：她是自己人，代号金鱼，交通员。旁的一概空白。

十一年她不问。她不晓得他做什么，不晓得那一盏灯是什么灯，她只晓得他是自己人。

她自家挑了一家匾缺一角的铺子，自家送去，自家去取。掌柜的给她一块烙了数的竹牌，从柜台底下的抽屉里摸了好一会。

他不晓得是她挑中了那一家，还是那一家等着她。

他不问。

隋玉衡那一块十四，是叫他去见人。这一块六，叫的是初六去换一只铜轴头。去的人是谁，牌子上没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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