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0章 竹牌（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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扈天成讲过了年就快，耿振之讲过了年再动。过了年，是破五以后。初六，年里过完了，干面胡同北口厢房的红灯也要亮了。

那一头偏挑初六。

挑初六，是因为初六是年里过完的头一天，铺子开门，街上人多，取活的人一个挨一个，谁去换一只铜轴头都不显眼。也是因为初六以前，那一头要先看一看：年里北平站歇了，专员不歇，昆明的人歇了，红灯不歇。初六那一天，那一头要晓得这一边还在不在。

他在。他会去。

下晌两点他去过一趟东四南大街，拿着左脚鞋跟薄了的那双旧皮鞋。曼丽讲不送了，他还是拿去了。

修鞋的木箱旁边那排鞋取走了一大半，他接过来翻过去看鞋跟，看了一会：“左边磨得快，副处长走路往左。俺今日就钉，副处长等一刻。俺初一天不亮走，鞋不能撂在这里。”

锤子叮叮当当，他低着头：“那罐火鸡俺搁在西单屋里了，初一带走，俺爹牙不好，切碎了给他吃。前日那个照相的没再来，年里他们也歇。”

“歇到几时？”

“俺讲的是年里。过了年，不晓得。”

一刻钟钉好了，一块铁掌，钉帽一圈圆的。他把鞋递过来：“副处长，俺这摊子过了正月十五回来，还在这里。修鞋的看鞋，不看门板。”

陆行舟付了钱，拎着鞋走了，走出十来步回头，修鞋的已经低下头钉下一双，锤子一下一下，没往这边看。他去这一趟不是为钉掌，是要亲眼看一眼这个人还在，摊子还在，那罐火鸡在他屋里。看见了，年就能过。

傍晚四点，曼丽在灶房帮王妈择菜，择着择着讲起那家裱画铺里的事：铺子里挂满了裱好的字画，有一张是前清翰林写的中堂，她看不懂，问掌柜写的什么，掌柜讲写的是一个忍字，一丈长的纸写一个字。

“一丈长的纸写一个字，我讲浪费。掌柜讲太太，一个字写在一丈长的纸上，是叫人从远处就看见。”她把一棵菠菜根掐掉，“我讲那写个福字多好，掌柜讲福字人家都写，忍字写的人少。”

王妈讲俺们通州过年不挂忍字，挂了一年都要忍。曼丽讲上海人也不挂。王妈讲那裱画铺掌柜一只手，大约忍惯了。

曼丽择菜的手停了一下，没接这一句。

曼丽拿红绳在手指上绕了一圈：“搁哪里？搁妆匣里，妆匣里头都是人家给的。”她走两步站住，回头，“不对，妆匣的钥匙在你那里。”

她走回来，把竹牌搁回桌上，搁在画底下：“初六你去换铜轴头。我去取的画，你去取轴头，一人一样。”

她进东屋了。

桌上牛皮纸叠起来，麻绳卷成一卷。墙上胖娃娃抱着鲤鱼笑着。画底下一块竹牌，六，挨着那根木头轴头。

王妈从灶房出来，看看墙上的画，又看看他：“先生，年夜饭五点开锅。太太讲今年八个菜，南的北的都有。”

“好。”

王妈走到灶房门口又回头：“画底下那块牌子，俺擦桌子不碰它。”

“不碰。”

“俺晓得。”王妈说，“井台边上那一回，俺也没碰。”

她掀帘子进灶房去了，刀声又响起来，咚咚咚，同往常一样匀。

他站在桌边。九月里那一块落进井里，王妈在灶房听见了那一声，拿秤砣量了井深，一丈八，到水九尺，一句话没问。如今又一块，她讲不碰。

一个通州来的老妈子，什么都不晓得，什么都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