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1章 年货摊（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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鞭摊另一头站着一个人，灰旧棉袍竖着领子，黑呢帽压得低，个子不高，肩膀宽得把棉袍撑平了。他在看竹竿上那一挂一挂的鞭，侧脸对着这边。

下颌是绷着的。

陆行舟手里刚接过一挂五百头的大地红、两个二踢脚，没动。

八年前上海一间茶楼，一张方桌，一个年轻人往椅背上一仰，脸上的失望不打算遮：重庆叫我来是杀人的，不是吃茶的。他看接头人的手：先生一双手白净得，没碰过枪。

一年半前南京三条营天井一盏灯，同一个人宽了一圈，肩膀撑起褂子，下颌还绷着，眉骨底下两只眼在黑里也亮。他掏出一张折成四折、边上磨毛的电报纸，问电上两个名字是不是报上那两个，问是不是咱们的枪。

陆行舟没答。

他讲：先生不答，我晓得了。

天津站一月三十日的电：本部行动处岳某请假北上探亲，一月二十八日离津。到今天，十二天。

岳千帆伸手一指竹竿上最粗那一挂，一千头的。掌柜摘下来：“爷，这一挂响一刻钟。”他不讲话，从棉袍里摸出钱数了搁在板凳上，把鞭挟在胳膊底下，转过身来。

眼睛从鞭摊这一头扫过去，扫过竹竿，扫过板凳，扫到陆行舟。

停了。

一息。

他的眼睛在陆行舟脸上，眉骨底下那两只亮的，同南京天井里一样。不点头，不讲话，下颌不松。

两息。

眼睛挪开，挪到牌楼上那一串红灯笼上。

他往北走了，挟着那挂一千头的鞭，从年三十下晌的人缝里挤过去，一个挑担的横过来，他侧身一让，又走，不快不慢。到隆福寺那头人更挤，灰棉袍在人头里一冒一冒，没了。

腊月三十下晌四点，东四牌楼底下挤满了人，北平城一半人都在街上，买鞭的买门神的买冻柿子的买最后一斤肉的，年货摊一直摆到隆福寺。豆汁摊的铁锅扣在青石上落着雪，郁彩凤的烟箱不在，柱子底下空一块干的。

牌楼东边柱子上那张协缉画像贴了两个月，纸起了毛，一个角耷拉下来。今早不晓得谁在上头贴了一张倒着的福字斗方，盖住了上半截，毡帽帽檐都盖住了，底下露半截鼻梁，一张嘴，一颗黄豆大的痣，方下巴。

卖冻柿子的老头蹲在柱子底下：“年三十柱子上贴那个不吉利，有人贴个福压一压。画上那个人满城找了两个月没找着，年里不找了，福字一贴，年里他也过个年。”

曼丽的年货单子最后一行：鞭，先生买。上海的规矩男人买男人放，通州也是，女人买鞭鞭不响。

鞭摊掌柜五十来岁，胖，毛朝里的老羊皮袄油亮，嗓子喊了一下晌是哑的。陆行舟要了五百头，掌柜摘下一盘红纸裹着印金字大地红的：“响得齐，哑一个先生正月拿来我换。子时先放二踢脚，一声地上一声天上，天上那一声叫灶王爷听见，灶王爷今夜回来。”

然后就转身看见了那个人。

岳千帆认不认得扈天成，他不晓得。扈天成认得岳千帆，元旦以后讲过，上海锄奸的，靳孟尝、谯润根都是他的手，讲的时候槟榔停了。岳千帆晓得的是昆明站、行动组、处置完毕；南京那一夜他手里那张电报纸上没有扈天成三个字，全份的电在研判股，登电的那一个没答他。

登电的那一个，如今站在东四牌楼底下，手里一挂五百头的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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