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1章 年货摊（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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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千帆看他两息，两息里问了什么，他晓得。南京那一夜没答，今天也没答。

可岳千帆今天也没问出口。他看完就走了，不点头。在上海他嫌这双手白净没碰过枪；在南京他晓得了这双手登过什么电；今天他只是看了一眼，确认这双手还在北平。

一个在上海锄过真汉奸的人，十二天前到了北平。他买一千头的鞭，要在北平过年，就有一个院子，一扇门。

他住在哪里，陆行舟不晓得。他不问。他只晓得，过了年，北平有两个从行动处出来的人：一个嚼槟榔，一个绷着下颌。一个要动学界三个，一个晓得昆明那一夜是谁的枪。

掌柜在竹竿后头又喊，嗓子喊破了。一个老太太嫌贵磨了半天，让了五百；一个学生买二踢脚，讲隔壁便宜，掌柜讲隔壁的不响，学生讲响不响我放了就晓得，掌柜让了；一个当兵的买一挂五百头的，搁下钱就走。

“先生还要？”

“不要了。”

“先生方才看见那一位没有，买一千头的？”掌柜搓着手，“北平人买鞭一百头的多，五百头的是讲究人家，一千头的往年一年卖不了几挂。今日下晌卖了六挂，六个人买的。往年是有钱人家买，今年买一千头的不像有钱人，方才那一位棉袍是旧的帽子是旧的。”

他看着北边人头一冒一冒的地方：“我卖了三十年鞭，往年买鞭是图个响。今年买鞭的人，脸上不像图响。今年买鞭的多，怕年过不去。”

他回到柱子底下，在卖冻柿子的老头跟前蹲下，挑了四个，黑红的，硬得像石头。

“先生会吃不会吃？”老头拿草绳给他串起来，“不能拿牙啃，啃了牙要崩。搁凉水里拔，拔一个钟头，外头结一层冰壳，冰壳一敲，里头是软的，拿嘴一嘬，一肚子凉甜。”

“拔一个钟头。”

“拔急了不行。”老头讲，“冻得狠的东西，要慢慢拔。拿热水一烫，外头烂了，里头还是冰疙瘩。”

他接过那串柿子，草绳勒在手指上，凉透了。冻得狠的东西要慢慢拔，北平的老头讲的是柿子。

岳千帆在他心里冻了一年半。南京那一夜一句先生不答我晓得了，就冻在那里。今天在牌楼底下两息，冰壳没敲开，也没拿热水烫。

过了年，总有人要来敲。

陆行舟夹着那挂大地红往六条走，路过郁彩凤家那条后胡同口，门上那副爆竹一声除旧贴得端端正正，门里头有人在咳，一声，停一会，又一声。

到家门口，王妈接过鞭：“五百头的，大地红，好。子时先生放。”她又看见那串柿子，眼睛一亮，“冻柿子！先生会买。俺这就拔上，年夜饭吃完了正好。”

她舀一盆井水，四个柿子搁进去，一会工夫外头就结了一层白壳。曼丽凑过来看，讲上海没有冻柿子，柿子是软的，一捏一包水。王妈讲北平的柿子要冻过才甜，没冻过的涩嘴。曼丽讲那北平的东西都要冻一冻才好吃。王妈想了想，讲人也是，冻过一冬的人，开春就晓得暖了。

曼丽笑她今天讲话一句比一句深，王妈讲俺是叫冻柿子冻出来的。

曼丽在灶房门口探头：“你买鞭买了一个钟头。”

“人多。”

“人多，鞭摊前头挤。”她点点头，回灶房去了，锅铲碰着锅沿，当一声，又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