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2章 年夜饭（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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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丽咬开一个饺子，牙碰着一样硬的东西。

她愣了一下，吐出来搁在桌上：一个光绪年的铜子儿，磨得亮了。

“俺包的。”王妈说，“一盘饺子一个里头搁一枚，吃着的一年有福。太太吃着了。”

曼丽看着那枚铜钱：“上海是年糕里头搁。我小时候吃着过一回，我娘讲，囡囡吃着了，囡囡一年有福。”她攥在手里攥了一会，“那一年我娘还在，第二年我娘没了。”

她没往下讲，把铜钱搁在陆行舟碗边：“你收着。我吃着的，给你。”

傍晚六点先请灶王爷回来。新的那张十二月琉璃厂买的，红红绿绿，灶王爷的脸是白的，没叫烟熏过。王妈熬一碗浆糊，他往那块方白印子上刷匀，曼丽递过来，他贴上，手掌从上往下抹平。两边一副窄小对子，是他写春联那夜拿灶门剩下的边角多写的。

“回来了。二十三走的，三十回来，七天里头家里没人看着，今夜回来又看一年。”王妈供三个枣花馒头，一炷香插在咬春剩下的半根心里美上，“灶王爷回来头一口吃馒头，枣是甜的馒头是实的，甜了实了，一年不饿。”

院门两扇贴上秦琼尉迟恭。东边关爷家的门也贴上了一样的，关爷拄着拐棍站在自家门口，隔着两家当中那一尺地讲：“一样的门神，一样的字，一条胡同一个年。”门关上了。

七点，八仙桌擦了三遍搬到当中。当中一大盘白菜猪肉饺子，元宝样一圈一圈，北平的；左边一碗狮子头，曼丽炸的第二回，分小了，一个鸡蛋大，炸透了又拿砂锅炖了一下晌，汤是白的，上海的；右边一碟翡翠绿的腊八蒜，通州的；前头一盘绿黄白三色素丸子，耿太太昨日又差人送来的，河南的；后头一砂锅汤果，糯米小圆子煮在红糖水里撒桂花，郑家老妈子下晌送来的，郑太太讲宁波人年三十吃汤果，团团圆圆。

五样，五个地方。

王妈站在桌边不坐：“俺在灶房吃。通州的规矩，帮工的不上桌。”

“上海的规矩，年三十一家人一张桌。”曼丽说，“北平的规矩呢？”

“侯太太讲北平的规矩看东家。”

“东家讲坐。”

王妈坐下了，条凳边上坐了半个屁股。

饺子蘸腊八醋，王妈讲年三十的饺子蘸了一年不闹肚子。然后就是那枚铜钱。

曼丽攥着铜钱，眯眼看王妈：“一盘六十几个，偏偏我吃着。王妈，你是不是做了记号？”

“俺没有。”王妈脸都没红，“俺包的时候闭着眼睛搁的。”

“你把那盘饺子转了一回，转到我跟前。”

“盘子烫手，俺挪一挪。”

陆行舟没讲话。那一盘饺子他看过一眼：六十三个，个个元宝样，只有一个在褶子收口的地方多捏了一道，捏出一个小尖，像麦穗。王妈端上桌，那个小尖正冲着曼丽那一边。

王妈看见他看那盘子，赶紧给他夹了一个狮子头，嘴里讲先生多吃，先生瘦了。

他就吃那个狮子头。一个通州老妈子的记号，他看出来了，不讲。这一年他看出来的事里头，这是顶好的一桩。

那个狮子头筷子一夹，酥得散了一半，汤汁顺着筷子往下淌。

“这一回透了。上回那个大的焦的送给专员了，不晓得专员吃了没有。”

“吃了。耿太太昨日送素丸子，瓦盆底下压着一张红纸，王妈洗盆的时候看见的。写的是：狮子头好。”

曼丽愣了一会，然后笑了，笑得肩膀一抖，筷子上那块狮子头掉进碗里：“专员讲狮子头好。焦的，专员讲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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