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2章 年夜饭（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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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妈也笑，笑完了讲：“专员吃了焦的讲好，专员是个实在人。”她想了想又补一句，“专员太太吃斋，专员吃荤，一家两样灶。灶王爷在他家，怕是两头跑。”曼丽笑得拿手绢捂嘴，讲王妈今年讲话越来越像侯太太。

九点，十点，十一点，守岁。炉子添了王妈摇的圆煤球，烧得蓝，桌上花生瓜子芝麻糖。

王妈坐在炉边打瞌睡，打一会醒了，讲了一句：“俺当家的在的时候，年三十他守岁俺睡。他讲守岁是男人的事，男人守着女人睡着，一家就囫囵。民国二十五年冬里，通州，他拉一车煤城门关了进不来，在门洞底下等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人硬了，车还在，煤一块没少。十二年了，俺年三十自家守，守着守着就睡着了。”

她揉揉眼睛：“俺讲这个不是叫太太难受。年三十讲一讲走了的人，走了的人也过年。”

曼丽剥一颗花生搁在王妈手边。

过了一会她开口：“我同他头一个年三十在上海。弄堂里家家放鞭，他讲站里值夜不回来。我一个人坐在灶披间包了一盘馄饨，等到十二点弄堂里鞭响了，他没回来。一点钟他回来了，身上一股冷气，我讲馄饨坨了，他讲坨了也吃，吃了一盘坨了的馄饨。”

她看着他：“十一年了。今年你十二点在家。”

那一年一点钟他从哪里回来，他记得：法租界一条弄堂，一个接头的人没来，他在雨棚底下站到十二点三刻，鞭响的那一刻他数着人家窗口。她在灶披间等着，他在雨棚底下等着，两个人隔了三条街，都在等，等的不是一个人。

她不晓得。十一年，她没问过那一夜他在哪里，只记得馄饨坨了。

“楼里今夜谁在？”她剥着花生。

“老侯，两个站岗的兵，门房牧顺来。雍科长讲伙房炸的丸子剩四个给他，一个雍科长的，一个站长的，一个处长的，一个我的。丸子替楼里的人陪他。”

“专员呢？”

“专员屋里灯亮着。三盏，两百支光。”

她手停了，看着炉子里蓝的火：“当家的，灯亮着没有？”

“亮着。”

她点一下头，又剥了一颗花生，搁在他手边。

东屋那只快两分的小座钟敲了十二下。

“鞭。”

他拿着那挂大地红和两个二踢脚开了院门。胡同里各家门口挂着红灯笼，照着春联照着门神的脸。他把盘着的鞭抖开铺在门口雪上，一条，五百头。曼丽站在门洞里，王妈在她身后揉着眼睛醒过来。

真的十二点。远处不晓得哪家头一挂响了，然后东边西边，东四牌楼隆福寺前门，一片接一片，满城响起来。关爷家门口也响了，一千头的，不晓得他孙子什么时候买的，噼里啪啦响得密。

一千头的。今天下晌牌楼底下卖出去六挂，六个人买的。北平城今夜有一扇门口，一个绷着下颌的人也在点一挂一千头的。

他划洋火先点二踢脚，嗤嗤烧到底，砰一声地上，一声天上，高高炸开。

再点那挂鞭。五百个，一个接一个在雪上跳，红纸屑飞起来，落在雪上，落在门槛上，落在门神脚底下。

曼丽在门洞里捂着耳朵，笑着，嘴在动，讲什么，鞭声太响，他没听见。

他看口型，晓得了。

过了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