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3章 拜年（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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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讲过了年。”郑百川站在自家堂屋门口，手帕从左手换到右手，“今日过了。”

陆行舟手里攥着站长刚塞过来的红包，没讲话。

正月初一一早，院里一地红纸屑落在雪上，王妈拿着扫帚站在门洞里不扫：“初一扫地扫的是财，扫出去一年穷，初五破五才扫。”

曼丽穿一件新枣红缎面棉袍，年前侯太太帮着赶的，头发盘起插一根上海带来的旧银簪，耳朵上是关饷那天买的那对细银耳环。她站在台阶上看他脚上的千层底：“松了没有？”

“紧。”

“穿三日就松了。”她走下来两手一合一拱，上海话糯的，“恭喜发财。上海的规矩，初一头一句讲恭喜发财，一年有钱。你一口袋饷我拆了一捆半，剩七捆半，过到正月十五，十五以后看你下一口袋。”

王妈在门洞也一拱：“先生太太过年好。通州讲过年好，不讲发财，发财是商人讲的。”

头一拨七点半，关爷。旗人拜年早，旧狐皮袄刷顺了毛，头上一顶新黑缎瓜皮帽，帽顶一颗红疙瘩：“孙子媳妇买的，讲爷爷光着脑袋过年不像样。”

他低头看陆行舟的脚，拐棍拄着弯下腰凑近看那一圈针脚：“一寸四十。不用数，看密不密，三十二针的看得见布，四十针的看不见布。旗里的规矩，媳妇过门头一年给男人纳一双，纳得密，日子过得紧。”

第二拨八点，侯太太和小顺。小顺进门就在院当中雪上红纸屑上跪下磕了三个头，脑门沾一点红：“磕了头，压岁钱才算数！”爬起来又讲，“兔子今早睁眼了，我吃了，先吃的那只闭着的耳朵。”

侯太太看北墙那张胖娃娃，看陆行舟的脚，看曼丽的耳朵：“裱得平。鞋纳得密。银的，细的，不招贼。”她一样一样点过去，像点年货单子。

第三拨八点半，郁彩凤，围巾裹头站在门洞不进来：“我娘昨夜子时鞭响的时候醒了，听了一会讲过年了，又睡了。今早咳了两声，喝了一口米汤。太太的馒头五颗枣，她吃了一颗，讲吃一颗枣福就进来一个。”

她走了。

天不亮的时候还有一拨，没敲门。王妈起来烧水，开院门倒灰，门槛外头雪上两行脚印，到门口站过一会，又往胡同口去了，一行往西。王妈讲是修鞋的，他那双钉了铁掌的鞋印子她认得，一个圈。

陆行舟没讲话。西直门外往南的大车，初一天不亮有一趟。

修鞋的走之前到门口站了一会，没敲门。他要讲的话，昨天下晌钉掌的时候讲完了：摊子过了正月十五还在那里。他到门口站那一会，是替那罐火鸡、那副门对、那一夜门房的电话，站一站。

王妈讲，他站的地方雪踩实了，一个圆印子，同钉子帽一样圆。

九点半他去无量大人胡同郑家。北平站的规矩，初一上午处长副处长先到站长家拜年。

郑百川一身黑缎长袍马褂站在台阶上：“行舟啊，过年好，北平站照旧。”看一眼他的脚，“新鞋。侬太太一张九筒出得好，一双鞋纳得好。”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红包塞过来，“年赏，楼里一人一个，勿是公家的，阿拉自家的。”

郑太太织锦缎棉袍，胖的，笑着叫他进去吃一碗汤果：“阿拉老郑年三十吃了三碗，讲比去年甜。我讲糖放得一样多，他讲年不一样，甜就不一样。”

郑百川站在门口：“专员年三十在楼里过的，老侯初一早上回来路过阿拉门口讲的，三盏灯亮了一夜。门房老牧四个丸子，吃一个记一笔。专员太太一个人在干面胡同包了一盘素饺子等到天亮，钟太太讲的，钟太太的话一半是真的，这一句阿拉信。”

他正吃着，雍茂春也来了，一进门先作揖作了三个，作得太急，棉帽子掉在门槛上。郑百川照样塞他一个红包，他接过来当场就捏了捏厚薄，捏完了脸上一喜，又赶紧收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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