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4章 楼里的初一（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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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讲过了年。他讲，初六就是过了年。”

耿振之坐在三盏两百支光底下，一碗烩面吃了一半，筷子横在碗沿上，眼睛看着窗上化了一角的霜花：“我讲的过了年，他讲的过了年，不是一个日子。”

正月初一下晌两点，陆行舟到了灰楼。楼门开一扇，站岗的只剩二十一岁那个，十九岁的回家了，跺着脚立正：“副处长过年好，副处长初一也来？”

“来看一眼。”

门房窗玻璃上倒贴一个红福字，正楷，一笔一笔站得住。牧顺来穿一件没补丁的新蓝布棉袄，扣子扣到顶，看见他站起来：“俺老伴讲初一见了人站一站。”站了一会才坐下，记一格：初一，进来一个。

“钟科长写的。他讲副处长的是颜体，他的是馆阁体，译电报的人一笔不歪。倒着贴，福到了。俺问门房的福到了给谁，他讲给进出的人。”

对面墙上不走的那只钟底下，火鸡没了，小几上一只粗瓷碗，四个冷饺子，皮硬了，码得齐，碗上盖一张纸。

“专员的。年三十十二点满城鞭响，俺吃丸子，吃一个记一笔，吃到第三个专员下楼了，端着一碗，专员太太包的素饺子。他讲老牧，四个。俺讲俺有丸子。他讲丸子是楼里的人给你的，饺子是我给你的，不一样。”他看着那碗饺子，“俺没吃。吃了就没了，搁着，专员年三十夜里下过楼，俺记得。俺搁到初五破五，拿伙房热了吃，吃之前记一笔。”

专员室，耿振之没穿新的，还是那件灰军便服。

“新鞋。千层底，我娘也纳，豫东的一寸三十针，北平四十针，北平人讲究。”他筷子拿起又搁下，“初一来楼里做什么？看楼，还是看我？”

陆行舟没答。

“年三十夜里扈专员来过，十一点，拎一瓶四川大曲，讲专员一个人在楼里过年他陪一陪。我讲我不喝，他讲那他自家喝，喝了半瓶。”

他手搁在簿子上：“喝完了问我，昆明的年过了初五就开学，北平的学堂几时开学。我讲女师初八，大学十五，中学正月十二。他点头，讲那就初六。初六到初八三日，人在家里，学堂没开，好找。”

然后就是那一句。

“我讲年里不动刀，年里是初五以前。破五一过年里就完了，他讲得对。”耿振之推开那碗面，“陆副处长，初六那一日副处长在哪里？”

“在家。礼拜天。”

“我在楼里，扈专员在干面胡同北口，三个地方。”他合上簿子，“初六他要车，我给；要人，我不给。他拿着两辆旧车，三个人，一张北平的旧地图，三个圈。”

他没往下讲：“回去吧，初一，回家吃饺子。”

走廊里老侯从楼梯下来，留值睡在二楼值班室，眼睛红，豆汁养的红脸今日是灰的，压着嗓子：

“年三十十一点楼底下一辆车停下，四川话嗓门大，在门房讲老哥过年好，进了专员室。我下楼倒水从门口过，专员坐着，那一位喝一口讲一句，讲昆明的米线，昆明的学堂，昆明的学生夜里点火把。讲到学堂他停一停，喝一口，又讲。专员一句不接，坐着听。一点钟那一位喝完半瓶走了，走的时候唱了两句川戏，老牧讲唱的是一个将军出征。”

他揉揉眼睛：“我在站里十来年，北平站换了三回招牌我年年留值，年三十楼里来唱川戏的，头一回。”

走两步回头：“侯太太讲她第八样，面两万五，初六就到。她讲初六以后，样样都到。”

初六。

琉璃厂街西，匾缺一角的那一家，一块竹牌烙着六，叫他去换一只铜轴头。

干面胡同北口，两辆旧车，三个人，三个圈。

两个初六，一个日子，礼拜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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