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4章 楼里的初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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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振之问他初六在哪里，不是问他去不去琉璃厂，耿振之不晓得琉璃厂。耿振之问的是：扈天成动手那一天，北平站记性最好的那一个，会不会在家。

他讲在家。他讲完了，晓得自家讲的是一句假话。

扈天成年三十夜里专程来问学堂几时开学，问给耿振之听，也是问给耿振之身后那一个人听：初六，北平站的人要么拦，要么让。拦，就要露；让，就是三家人。

北屋门开着，骆廷桢居然也在，穿着骆太太新做的那件蓝布棉袍，坐在桌后头，簿子摊着，钢笔没拿。

“照章，年里督察股歇三日。”他看见陆行舟，先讲了这一句，“我今日来，不办公，看簿子在不在。”

“在。”

“在。”他把簿子合上，手掌在封面上按了一下，“内人讲年里督察股歇三日，是讲给陆太太听的。我今日来看一眼，是讲给我自家听的。”

他站起来，把簿子锁进抽屉，钥匙揣进新棉袍的内袋。新棉袍的针脚是正的，领口压得平平整整。

“陆副处长。”他走到门口站住，“初六那一日，礼拜天，督察股照章不办公。我在家。”

“在家。”

“在家，看内人蒸年糕。”他讲得一字一字，“苏州人正月初六蒸第二回年糕。蒸一回，看一回，看到下晌。”

他走了，皮鞋底不响。

陆行舟站在北屋门口。骆廷桢讲初六在家看年糕，讲给他听，讲的是：初六那一天督察股的眼睛闭着，北平站的簿子上不会有那一天。簿子上没有的事，往后没处查。

骆廷桢不晓得初六会出什么事，他只晓得要给初六留一块空白。一个照章的人，替一个日子把章收起来，这是他能做的全部。

两点半出门房，牧顺来顺着他的眼睛看那碗饺子：“初一到初五，五日，楼里没事。初六，楼里有事。俺不晓得什么事。扈专员年三十下楼的时候，在俺窗口站了一站，讲老哥，初六见。还没到的日子俺不记簿子，俺记在心里。”

台基厂头条家家门上春联红的门神红黑的，一地红纸屑没扫。

他走到胡同口回头看。一楼专员室那扇窗户，白天也白亮；门房那扇窗户，玻璃上一个倒着的红福字。

钟敬之讲福到了，到了给进出的人。

初六进出的人，有一个嚼槟榔，有一个挂照相机，有一个提皮箱。也有一个，拿着一块竹牌去换铜轴头。

回到六条天快黑了，曼丽在堂屋数今天收的年礼，一样一样码在桌上：松子糖，排叉，素饺子，郑家的汤果砂锅还没还。

“明天初二，厂甸开庙会。”她没抬头，“侯太太讲初二人最多，一家一家去逛，大人扛糖葫芦，一丈长的。我没见过一丈长的糖葫芦。”

“去。”

“去。”她把松子糖盒盖上，“王妈看家。王妈讲她不去，厂甸人挤，她挤不动。”

王妈在灶房里接一句：“俺看家，等俺侄子。他讲正月里给太太拉一车煤不要钱，初三就来。”

曼丽笑了，讲那你盯着他，别叫他真不要钱，大正月的拉车，要给他压岁。王妈讲太太年三十给过了，再给他要上天。曼丽讲上天好，上天跟灶王爷作伴。

他坐在炉子边，听两个人讲煤，讲糖葫芦，讲厂甸。初二，初三，初四，初五。离初六，还有四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