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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1章 显思没死(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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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前,北营的第二处木栅也在令人牙酸的断裂声中彻底垮塌。袁谭没有再下令用人命去填补那个巨大的豁口。

“撤。”

军侯猛地转头看他,声音发颤:“大公子,退进城里?”

“前队进城。”袁谭语气极快,“后队绕开北门,从东门外围走。”

“骑兵,留到最后断后。”

军令一层层传下去,原本喧闹的营地反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先退重伤兵,再撤弓弩手。长枪步卒一个屯接着一个屯地有序收缩。没有人丢下兵器往城门狂奔。

当曹军彻底冲破防线涌入北营时,袁军的后卫还在稳步交替掩护着撤退。双方在错综复杂的营帐间又爆发出了一轮惨烈的巷战。直到天色彻底黑透,曹军才算完全接管了这片淌满鲜血的北营。

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袁谭本人并没有踏入南皮城半步。他带着三千余名还能握刀的精锐,悄然绕到了东门外。

城内的军吏得知消息,急匆匆从门洞里迎出来。

“大公子!东门已开,快进来!”

袁谭骑在马上,冷冷地扫了一眼那扇厚重的城门。

“伤兵进去。”

“粮车进去。”

“步卒先在城外待命。”

军吏直接愣在当场:“为何?”

袁谭仰起头,望着南皮高耸漆黑的城墙。

“我今晚要是把人都带进去,明早,这三千弟兄就一个也出不来了。”

他低头俯视军吏:“北面的退路,现在还通着吗?”

“通……通着。”

“那就今夜拔营,走。”

军吏的脸色瞬间煞白,扑通一声跪下:“大公子要弃守南皮?!”

袁谭没有回答。南皮城赖以生存的城外屏障已经被曹军一层层剥了个干净。明日天一亮,曹操的大军一旦完成合围,父亲当初留给他们的那条退路,就真成了一条死路。他深深回望了一眼洞开的城门——再不走,连这点翻本的筹码都要赔进去。

袁谭又问:“城里,留谁守?”

军吏连续报了两个资历老的军侯名字。袁谭果断摇头:“他们都是打老了仗的,全带走。”

“那城门谁来守?!”

“把县里的守备兵留下,还有那些自己愿意留下的兵卒。”

袁谭勒转马头。

“去告诉他们,若是真守不住,可以开城投降。”

周围的部将们齐刷刷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袁谭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掷地有声。

“别白白替我死在这座城里。”

老军侯静静地望着那扇城门,没有再出声苦劝。昨日粮场和南路的血还没干,今日北营又填进去成百上千的性命;城东的各处营寨此刻还在拼死流血。若是南皮真成了一座关死城门的死地,袁谭就算活着进去了,也绝不可能再带着这支残军活着走出来。

……

弃城的军令,直到半夜才彻底传达到每一支部队。南皮城里不可避免地陷入了一阵兵荒马乱。有人死活不信大公子会真的放弃南皮,有人则以为这只是普通的兵力调防。

最混乱的莫过于粮仓。能随身携带的干粮被疯狂塞进马车;那些笨重的米麦则干脆原地抛弃。军械库里,士兵们只疯抢轻便的羽箭、备用的弩弦和那些穿上就能直接厮杀的皮甲。

最残酷的决定,是那些伤势过重、无法跟上急行军的重伤员,袁谭狠下心让军医将他们全部留在了城里。

一名跟了袁家多年的老军侯急眼了,拦在马前。

“大公子!把他们留下,曹操一旦破城——”

“曹操要是铁了心杀伤兵,我留下来陪他们一起死也救不活!”袁谭厉声打断。

“他不会杀的。”袁谭深吸了一口气,放缓了语气。

老军侯红着眼眶盯着他:“您怎么知道他不会杀?”

袁谭沉默了片刻。

“父亲曾经说过,曹操来打河北,是为了吞下这片基业,不是为了把河北的人杀光。”

“这句话,够不够?”

老军侯颓然松开马缰,再没有问半句。

……

天色将明未明之际,第一批撤退的袁军犹如鬼魅般从东北角的小门鱼贯而出。没有人敢打出惹眼的将旗,只有每个屯自己用于联络的小旗在夜风中无声地指引方向。袁谭亲自压阵,走在第三批的序列中。他脱下了显眼的主将重甲,换上了一套最普通的士卒皮甲。而他那面醒目的“袁”字主旗,此刻正静静地插在城东的空营里,天亮前,那里的营火依旧会准时燃起。

撤退,是一门极其凶险的学问,这是袁绍先前在撤退军令里特意写过的一条:

退路即使畅通,也绝不能让曹军提前哪怕半个时辰察觉你的动向。

然而,当袁谭的前队刚刚踏过浅桥,后方黑暗的旷野中突然爆发出撕裂夜空的喊杀声。曹纯的骑军,像嗅到血腥味的群狼,终究还是咬上来了。

袁谭猛地回头,桥南方向已是一片火光冲天。

“曹军怎么会察觉这么快?!”

无人应答。但原因根本不难猜:南皮城里半夜突然消失了大量沉重的辎重车,曹军那些贴着地皮听动静的探骑,又不是瞎子和聋子。

“骑军,全体调头!”

袁谭仓啷一声拔出佩刀。

“步卒不要停,继续过桥!”

……

桥南的阻击战打得异常惨烈。曹纯极其克制,并没有将全部骑兵一股脑压上桥面去送死。他要的,只是在南岸用重骑兵的冲锋,一点点榨干袁军的时间。一队接一队的曹军铁骑如海浪般拍击,逼得袁军后卫只能步步后退。

袁谭将近千名骑兵和步卒混编在一起,死死顶在最后方。第一轮冲锋,他们咬牙挡住了。但当曹军的第二轮冲锋如重锤般砸下时,阵型开始无可挽回地崩溃。

一名袁军军侯胸口中箭,惨叫着栽落马下。旁边另一名军侯眼红了,本能地想调转马头回去救人,却被袁谭一把死死拽住了马缰。

“别回去!”

“大公子,人还在里面啊!”

“他已经死了!”袁谭双眼血丝密布,嘶声怒吼。

“后面还有三千弟兄等着过桥!”

袁谭狠狠一刀背抽在那名军侯的马臀上。

“走!!”

就在桥南即将全线崩溃之际,桥北的薄雾中突然闪出一队黑压压的骑兵。袁谭的残兵先是惊恐万分,但当看清来人打出的旗号后,瞬间安静了下来。

是袁尚的兵马。

大约三百余骑。他们并没有过桥驰援的意思,只是冷冷地在北岸列开阵势。

带队的军侯隔着老远,向着桥南高喊:“大公子!”

袁谭在死人堆里没好气地回吼:“瞎嚎什么!”

“奉中军令!”对岸吼道,“在北路接应你们!”

“显甫人呢?!”

“二公子在中山!”

袁谭狠狠咬了咬牙。果然如此。弟弟自己没来,只派来三百人,倒很像他的脾气。

“别他娘的过桥!”

袁谭一边挥刀格挡射来的冷箭,一边嘶哑着嗓子下令。

“死死守住北面!”

那军侯高声应诺。三百名精骑迅速向道路两侧散开。他们压根没打算替袁谭去跟曹纯拼命,他们唯一的动作,就是把桥北拥堵的道路强行清空,让那些已经过桥的伤兵车和溃退的步卒能够毫无阻碍地继续向北逃命。

这点人马,根本不足以替袁谭赢下任何一场战斗,但却恰到好处地保证了袁谭的撤退大军,不至于被自己人活活堵死在狭窄的桥头。

……

此刻的桥南,已经彻底被争相逃命的袁军挤满。东面提早撤出的几千人走的是另一条道,而现在桥上挤作一团的,全都是袁谭亲自留下的后队。一列伤兵刚刚跌跌撞撞地跑过,后一列立刻发疯般涌上来。战马的嘶鸣和士卒的咒骂混杂在一起,重伤员死死抠着桥栏,一步一个血印地往前挪。

曹军的轻骑兵如跗骨之蛆般紧咬不放,隔岸抛射过来的密集箭雨,将一辆辆来不及拉走的空辎重车扎得像刺猬一般。袁尚那三百名接应骑兵在北岸列开阵型,虽然挡不住曹军主力,却硬是替这些过河的残兵抢出了一线生机。

当曹纯的骑兵第三次发起冲锋,死死压倒桥边时,袁谭的战马发出一声凄厉的悲鸣。

一支流矢狠狠扎进了战马的脖颈。战马吃痛,猛地向左侧倾倒。袁谭猝不及防,整个人重重地摔进冻得邦硬的泥地里。他的左腿在混乱中被马镫死死卡了一下,剧烈的撕裂感让他眼前一黑。

“大公子!”几名亲兵疯了一样扑过来。

“马!换马!”

立刻有人拼死牵来另一匹无主的战马。袁谭强忍着剧痛刚站直身子,南岸的曹军骑兵已经端着长矛逼到了眼前。他左腿根本使不上力,只能狼狈地靠着两名亲兵死死托举,才勉强翻上马背。

这生死一线的几息之间,危险到了极点。一支冷箭擦着他的右肩飞过,“咔嚓”一声崩碎了两枚铁甲片,带出一溜血花。袁谭猛地回头,曹纯那面绣着猛虎的战旗,几乎已经怼到了他的脸上。

太近了。

直到这一刻,袁谭才真正切身体会到,为什么历朝历代,会有那么多名将死在撤退的路上。不是他们脑子蠢不知道跑,而是到了这种山穷水尽的时候,有时候能不能活命,真的只差一匹还能迈开腿的马。

“走!”

他绝望地一夹马腹。左腿疼得已经失去了知觉。战马迎着晨风,拼死冲上了北去的生路。

……

日出之后,阳光驱散了晨雾,曹军浩浩荡荡地开进了南皮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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