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显思没死(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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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爆发预想中的惨烈巷战。袁谭的主力早已金蝉脱壳,留下的少数守城士卒极其干脆地放下了武器。县里的旧吏战战兢兢地打开了粮仓的大门。
曹操骑着爪黄飞电入城,第一句话问的不是这城里缴获了多少粮草。
“袁谭那小子呢?”
曹纯的铁甲上糊满了暗红色的血泥,策马上前。
“过桥了。”
曹操勒住缰绳:“什么时候的事?”
“天亮前,趁乱走的。”
“去追了没有?”
“追了。”
“人呢?”
“他的战马中了一箭,亲眼看他摔了一跤。”
曹操猛地抬眼,目光锐利如刀。
曹纯低头:“没死。”
周围的诸将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曹操深吸了一口气,再次开口:“他带出去多少人?”
“能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成建制过桥的,至少有三千上下。”曹纯如实禀报,“另外,他肯定还在沿途不断收拢后方的散兵。”
“南皮城里呢?”
“留了一堆重伤兵、没用的县卒,还有搬不走的重粮。”
“那袁尚的人马呢?”曹操追问。
“一直停在桥北面。统共三百余骑,只负责清路,硬是没过桥跟我们交手。”
曹操微微点头。这才是最让他头疼的地方。这对兄弟虽然不合,但在底线上,到底还是没彻底撕破脸。
“咱们这边的死伤如何?”
曹纯咽了口唾沫,报出了一串数字。从前天南路和粮场的绞杀算起,再到北营的两轮强攻,加上半夜追击桥口的血战,曹军伤亡近两千人。
袁军付出的代价更为惨痛。几处战场报来的死伤已经超过三千人,光是北营和桥南两处修罗场,收敛的敌军尸首就过了千数。城里还有大批俘虏,粮草、重车、军械都丢了一大批。袁谭最先撤往北面的几千人虽然保全了建制,但他亲自统帅的这支断后部队,却几乎被彻底打残。
这绝不是曹操故意放水。袁谭是真真切切地吃了一个大败仗。只是,他没死。
……
午后,城中核算的总账送到了曹操的案头。
俘获袁军伤兵六百余人。缴械投降和战场抓获的散兵近千人。完好的重型辎重车四十余辆。粮仓里的粮食虽然被运走了一批,但仍有结余。军械库被搬空了一半。
最讽刺的是,袁谭本人的那面主帅大旗,此刻也成了曹军的战利品。
曹洪一脚踏进大帐,看见那面被扔在角落的帅旗,脱口而出:“旗都在咱们这儿了,人倒是脚底抹油跑了。”
郭嘉坐在一旁喝着热汤,慢悠悠地接话:“那只能说明,在袁谭眼里,这面旗子还没他自己的命值钱。”
曹洪瞪了他一眼:“你今天倒是有闲心说风凉话。”
郭嘉笑了笑,没再搭理他。
曹操站在南皮高耸的城门楼上,久久凝视着北去的官道。前世,袁谭退到南皮之后,就再也没能活着走出去,曹操清楚地记得那个身首异处的结局。可如今,一切都变了。袁谭从马上摔下来还能被亲兵硬生生架起来逃命;桥的北面还有袁尚的三百骑兵在接应;再往北,还有那个本该死去的袁绍,在耐心地等着他的长子归来。
曹洪快步走上城楼,站到曹操身边。
“明公,咱们还追吗?”
“追。”
“追出多远?”
曹操这一次没有立刻作答。南皮一旦拿下,再往北打,补给线就会越拉越长。而袁谭一定会像受伤的野兽一样,拼命往他父亲袁绍的羽翼下躲。今天如果强行追击,顶多只能吃掉他零星的散兵游勇;若是主力大举北上,曹军的粮草辎重就必须重新组织往前线送,这绝非一日之功。
“派轻骑兵咬住他。”曹操最终拍板。
“主力大军,先在南皮休整。”
“明日的事情,明日再看。”
曹洪不解:“明公不急?”
曹操转头,目光深邃地看了他一眼。
“这座城,我们拿下了。”
“袁谭的人马,也被我们打残了一层皮。”
“我急什么?”
他停顿了一下,迎着北风,嘴角勾起一抹冷厉的弧度。
“他只要还喘着气,这场仗,咱们就得继续打下去。”
……
同一日午后,袁谭在北面一处荒凉的驿站前,被两名亲兵搀扶着下了马。
他的左腿已经肿得像发酵的面团。随行的军医小心翼翼地剪开沾满泥血的裤脚,仔细摸骨后长舒了一口气:只是严重的扭伤,骨头没断。右肩那两片崩碎的铁甲被挑开,里面留下一道刺目的血痕,好在入肉不深。
袁谭跌坐在一个粗糙的木墩上,疼得冷汗直冒,嘴唇煞白。
但他开口的第一句话,依然是:“活着回来多少人?”
军吏低声回禀。
“跟着大公子一路过桥突围的,眼下能收拢点清的,还有四千余人。”
“另外,从东面提前撤出去的那些弟兄,已经在北面的两处预备营地顺利归队了。还有一些散在后头没跟上的,属下正在派人沿路收拢。”
“南皮城呢?”
“丢了。”
“粮草?”
“只带出来一小部分。”
“军械?”
“丢的占大头。”
袁谭木然地点了点头。他微微一偏头,正好看见袁尚派来的那名军侯还杵在旁边。袁谭一看见他这身衣服就心烦。
“你他娘的怎么还在这里?”
军侯一愣,赶紧低头:“奉中军令,让属下务必将大公子接应到下一处驿站。”
“现在已经到了。”袁谭冷着脸。
“那你可以滚了。”
军侯脸上的肌肉僵硬了一下,不敢发作。
“喏。”
他转过身刚走出没几步,又犹犹豫豫地回过头。
“大公子。”
“有屁快放!”
“二公子让小人,务必给您带一句话。”
袁谭猛地抬眼,眼神如锥。
军侯硬着头皮,结结巴巴地说道:“二公子说……他说那座桥的桥板,是他亲自派人去挨个检查过的。”
袁谭死寂般沉默了一瞬。
“还有呢?”
“没……没了。”
袁谭突然气极反笑,笑声扯动了肩膀的伤口,疼得他呲牙咧嘴。
“滚!”
军侯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帐篷里的几个亲兵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脸通红。
袁谭低头看了看自己肿胀不堪的左腿。南皮城丢了。跟着自己出生入死的弟兄死了一大批。粮草丢了。甚至连那面象征主将颜面的大旗都没能带出来。这无论如何都算不上一场漂亮的胜仗,甚至可以说狼狈到了极点。
但是,他现在还能活着坐在这里。
他猛地抬起头,眼神恢复了往日的桀骜。
“去,给父亲报信。”
军吏愣住了:“大公子,怎么写?”
“写:南皮失守。”
“我还活着。”
军吏拿着蘸满墨汁的毛笔,手剧烈地抖了一下。
袁谭盯着他:“就这么写。”
“喏!”
驿站外,一匹换好马鞍的新马已经打着响鼻准备妥当。带着这句简短粗暴军令的文牍,很快在马背上向着北方飞驰而去。
显思,没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