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6章 妈妈的双面(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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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落地的时候是上午十点,省城机场不大,方一舟安排的人已经在到达口等着了,举了个牌子,上面写着“接童童”。童童看见牌子笑了一声,跟她爸说:“这人还挺实在。”肖国华拎着包,牵着她往外走。来接的人姓刘,三十出头,精瘦,话不多,接过肖国华的包就领他们往停车场走,一边走一边低声说:“镇上那边安排好了,周国梁住镇政府后头的老家属院,两间平房带个小院。程老昨天又打了个电话过来,说你们今天到。周国梁说在家等着。”
车开了两个多小时,从高速下来拐进省道,又从省道拐进县道,最后一段路两边全是稻田,远处有山。童童趴在车窗上看了一路,到镇上之前忽然问了一句:“刘叔叔,周伯伯知道我妈的事吗?”小刘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知道。程老跟他说了。周国梁听完之后在电话里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说了一句‘我就知道迟早有人来问’。”童童没再说话,把背包往腿上挪了挪,攥着拉链头。
家属院是老式砖瓦房,门前种了两棵桂花树,树干有碗口粗,树底下搁着一张竹躺椅和一个小板凳。周国梁站在院门口等着,个子不高,背有点驼,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夹克,脚上是布鞋。看见车停了,他往前走了一步,先跟肖国华握了握手,又低头看童童,看了好几秒,说:“像。像你妈。”童童仰头叫了声“周伯伯”。周国梁点了点头,转身领他们进屋。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八仙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老山水画。周国梁给两人倒了茶,自己坐到对面,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开门见山:“程老跟我说了你们来的意思。我先把话放在前头——你妈的事,我知道一部分,不全。我知道多少说多少,你们自己判断。”童童把背包里的笔记本掏出来,翻到画满圈的那几页,摊在桌上:“周伯伯,你看这个。我妈改的数据,最后一列全错了一位。你当年在研究所管技术审核,你肯定看出来了。你为什么不报?”
周国梁低头看了一眼那几页笔记,手指头在纸面上点了点:“你妈这手法,外行看不出来,内行一眼就知道。她改的不是关键值,是关键值的末位。末位一变,校验过不了,但表面上数据看着没毛病,得跑完全流程才发现对不上。她每次交一批数据,项目就得卡住重来一遍。前后拖了快半年。我当年确实看出来了。第一回她交上来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把她叫到办公室问了一嘴。她没瞒我,直接承认了,说‘周工,这东西我不能真给他们做出来’。”
童童问:“那你怎么办的?”周国梁说:“我把她交的那批数据打回去重审,给了个‘精度不达标’的意见。项目组那边以为是我的审核标准严,没往你妈身上想。就这么着,你妈改一版,我打回去一版,来回拖了三四个月。后来项目组换了人盯这事,新来的那个审核员没我这么较真,你妈再改数据,他直接给过了。你妈一看捂不住了,才开始往外送东西。她找方建国那次,事前跟我通过气。我跟她说‘你小心点,这回我帮不了你了’。她说‘我知道,周工你把自己摘干净’。”
肖国华在旁边听完了,问了一句:“那后来你怎么脱身的?”周国梁说:“你妈出事之前一个礼拜,她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周工,你明天请个病假,别来上班’。我第二天没去。后来就听说她出事了。我吓坏了,病假续了半个月,回来之后打了报告要求调岗。所里把我挪到后勤去了,管设备维护,不碰核心项目。又过了两年,我办了提前退休,回了老家。”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我这些年一直等有人来问。程老打电话来的时候,我就知道这事到头了。”
童童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指着页脚那行小字:“我妈写‘周工懂这个,找他’。她是不是还把什么东西留给你了?”周国梁站起来,走到里屋去,翻了一会儿,拎出来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用订书钉钉着,上面写了四个字:“周工亲启”。他把信封放在桌上:“你妈出事之前三天塞我信箱里的。我没敢拆。钉死了。后来想拆的时候又怕惹麻烦,就一直搁着。你们今天来了,当面拆。”他找了把剪刀,把订书钉撬开,信封里滑出来一张纸条和一个薄薄的小本子。纸条上写了一行字:“周工,原始数据在这个本子里。万一我出事,把这个交给能管这事的人。别交所里。所里有他们的人。”本子是个巴掌大的通讯录,翻开之后里头密密麻麻记了一堆数字和公式,字迹比笔记本上的工整得多。
童童把通讯录拿过来翻了两页,忽然手指头停在一处,抬头说:“爸,这组数据跟笔记本上的是配对的。笔记本上改过的那些值,原始值全在这儿。”她又往后翻了几页,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角落里写了一个名字和一个日期。名字是“钟摆”,日期是去年某月某日——比她妈出事的时间晚了将近一年。童童盯着那个日期看了好几秒,把本子递给周国梁:“周伯伯,我妈写的这个‘钟摆’,你知道是谁吗?”周国梁接过本子看了一眼,脸色变了:“这个日期……那天所里开过一次内部会,说是传达上级精神。会是谁主持的我记不清了,但散会之后有人提了一嘴,说部里来了个领导,姓钟。名字我没记住,只记得大家都叫他钟处长。”
童童把本子合上,看着她爸。肖国华脸色沉得像水。方一舟站在门口听完了全程,这时候掏出手机给萧队长发消息。周国梁把信封重新叠好,连同通讯录一起推到童童面前:“东西你带走。我留着没用,搁我这儿还悬着。”童童把本子收进背包,拉好拉链,站起来冲周国梁鞠了个躬:“谢谢周伯伯。”周国梁摆了摆手:“谢什么。当年没帮上你妈,我心里一直不踏实。你能来找我,我反倒好受点。”他送三人出门,站在桂花树底下看着车开远了,才转身回去。
车上童童把通讯录又翻出来,仔仔细细看了一路。快到机场的时候她忽然说了一句:“爸,这个‘钟摆’,白塔那边的人说查不到对应的人,周伯伯这边只知道姓钟,是个处长。两条线对不上。”肖国华说:“那就再查。查白塔的代号系统,查当年部里姓钟的处长。两头对着查,总能对上。”童童点头,把本子揣好,靠在座椅上闭了眼。方一舟从副驾驶扭头看了她一眼:“累了就睡。到了叫你。”童童没睁眼,嘟囔了一句:“不累。我在想怎么破那个U盘的密码。”方一舟说:“你先别想那个。先想想回去之后怎么跟萧叔叔汇报。”童童说:“就说找到钟摆的线索了,但钟摆是谁还不知道。”方一舟说:“行。这么说萧队能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