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改邪归正(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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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兰香见状,急得眼中几乎生出怒色,低声催道:“史大翠心黑如墨,杀人无数。我杀了她独子,她绝不会饶我。解药已经给你,你还不快走?再迟便来不及了。”
曹玉看着她,语气少有地真诚:“只凭你方才临死之前还想回文昌阁一趟,我便不能独自保命而走。”
叶兰香怔住,似全然不解,皱眉道:“真解药已在你手里,你还留在此处做什么?陪我等死么?”
曹玉唇边浮出一点笑意,摇头道:“我还没有傻到站在此处等死。”
叶兰香盯着他,迟疑道:“那你……”
她话未问完,曹玉已截住她的话,缓缓道:“事情明摆着。我留下不走,是要帮你对付这个瞎眼老太婆。”
这句话一出,叶兰香娇躯猛地一颤。史大翠那一头乱发亦随风飘起,黑洞般的双目似乎更深了几分。她厉喝一声:“小儿找死!”手中精钢降龙拐骤然抡起,挟着沉重风声,直向曹玉头顶压下。
曹玉早知这一拐非同小可,身形一晃,脚下用出六阳毒煞战天雷所传“烈焰趋阴”步,斜斜闪开。钢拐落空,劲风贴着他肩侧掠过,震得地上枯叶四散。
史大翠喉中发出一声低低的“咦”,枯瘦的脸上微有惊色,盯着曹玉道:“你这身法,像是六阳毒煞当年的‘烈焰趋阴’。”
曹玉听出她语声中对战天雷颇有忌惮,心中立时有数。他站稳身形,冷冷道:“你这老毒婆虽瞎,见识倒还未瞎。我用的正是战爷爷的身法。”
最后一字尚未落尽,曹玉手中冷焰断魂刀已化作一片寒芒,骤然卷向史大翠周身。刀光如冷火腾起,封住她上中下三路,来势极急。
史大翠虽目盲形丑,眼力与听风辨器的功夫却当真惊人。她不容刀芒近身,手中降龙拐忽地一点,只听“当”的一声暴响,拐尖正击在冷焰断魂刀身之上,轻而易举将刀势荡开。她又发出一声低咦,语气中多了几分审视:“你这小儿造化倒不浅,竟得了南刀桂守时的冷焰断魂刀。快报师门来历,免得误人误己。”
曹玉本无意与史大翠夫妇结成死仇,只想保住叶兰香一命。此刻听她问起,便收刀横在胸前,朗声道:“小可曹玉,师父武凤楼。三位师祖,江湖合称五岳三鸟。六阳毒煞战天雷,是我曹玉的干爷爷。”
史大翠听曹玉一口报出这许多名号,枯瘦的面皮微微一动。六阳毒煞战天雷、五岳三鸟、先天无极派、武凤楼,这一串人名在江湖上皆非寻常。她手中精钢降龙拐缓缓收回,拐尾点在碎石上,发出一声轻响。她那双深陷如黑洞的怪眼虽不能视物,脸上却分明有了几分顾忌,沉声道:“亏得老身多问一句。若一时错手取了你性命,倒平白招来许多麻烦。你既有这些渊源,老身不为难你。此事是我替独子索命,与你无干,你独自离去,莫再挡我。”
她这番话说得阴冷,却已留了余地。既给了曹玉面子,也将“独子之仇”四字摆在眼前。按江湖规矩,杀子之仇不共戴天,旁人若强行横插,便难免失了名分。
曹玉却未退。他将冷焰断魂刀横在身前,神色一肃,向史大翠道:“听老前辈口气,想必与我战爷爷也有旧识。曹玉本该就此抽身,不再多言。只是叶兰香不久前救过我一次,我若此时丢下她独自逃生,便不配再称小神童。令郎既号采花蜂,平日行止如何,想来也不必晚辈多说。何况他趁叶兰香重伤力竭之时欺辱于她,叶兰香一怒杀之,虽是血债,却也非全无缘由。请老前辈看在曹玉薄面上,今日暂且留她一命。日后若在江湖别处相逢,前辈再行清算,曹玉绝不敢拦。”
史大翠听得乱发微颤,嘴角露出一抹冷笑。她将降龙拐一顿,声音尖厉而狠:“若非看在六阳毒煞面上,凭你这几句话,老身早叫你骨肉成泥。如今我数三声,你若在第三声落下时还不滚开,休怪老身不留情面。”
叶兰香本已面无人色,听她这般说,急忙伸手推了曹玉一下,语声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恳切:“小兄弟,你这份心意,我记下了。快走罢。她心黑手辣,绝不会因你几句话便罢休。”
史大翠的第一声“滚”已从喉间迸出,像破锣擦过寒铁。叶兰香愈发急了,几乎带着哭音道:“快走!”
第二声又落下。荒园中枯叶簌簌,被风卷起数片,打在曹玉衣角上。曹玉仍立在原地,刀锋低垂,眉目不动。
第三声“滚”字出口的同时,史大翠手中精钢降龙拐已挟着一股沉雷般的劲力压下,直取曹玉头顶。曹玉足下一错,身形斜掠,冷焰断魂刀反手一翻,避中带攻。史大翠盛名之下,功夫果然非同小可。她年逾半百,身形枯瘦,拐势却沉雄诡厉,或如山倾,或如蛇窜,横扫时带着破空尖啸,直点时又无声无息。十招不到,曹玉便如一叶孤舟陷在怒潮之中,四面皆是拐影,刀光被一层层压缩,几乎难以舒展。
叶兰香在旁看得心惊。她虽久历风月与险恶,到底良心未尽;更兼心中已对曹玉生出难言之意,眼见他为自己陷入死地,哪里还能袖手。她咬牙取出消魂钩,莲足一点,便要扑入战圈,纵然同死,也要先替曹玉挡上一挡。
她身形尚未纵起,左肩忽然被一只纤手按住。那手不重,却使她半分动弹不得。叶兰香回头一看,只见身侧立着一个素衣女子,形容清丽,身姿略显瘦弱,神情却极安静。女子身后又站着一老一少。那老人年逾古稀,弯腰驼背,满头银发,身着麻衣,脸庞削瘦,神色沉得近乎没有表情;年轻男子身形修伟,面貌英朗,举止沉稳,立在暮色中,自有一股不怒而威的气度。
史大翠耳力极灵,早察觉园中又添了三人。她起初只向那一对年轻男女略略偏头,似以为不过是初出江湖、想管闲事的后辈。待她那双空洞怪眼转向麻衣老人,面色忽然大变,喉间发出一声怪叫,竟接连后退数步。压在曹玉身前的重重拐影,刹那间尽数散去。
曹玉得了这一线空隙,回头一望,心中大喜。那年轻男子正是他的恩师武凤楼,素衣女子自然便是魏银屏;至于那弯腰驼背的麻衣老人,便是晚年改意敛锋、却仍名震江湖的千里空。他当即收刀,快步奔上前去,跪倒在武凤楼与魏银屏面前,低声唤道:“师父,师母。”
千里空却已冷下脸来。他望着史大翠,声音不高,却像刀背敲在石上:“史大翠,你这双眼虽瞎,心也昏了么?竟敢向神剑醉仙翁的孙女婿下死手,是嫌命太长?”
“神剑醉仙翁的孙女婿”几个字一出,史大翠面色又是一变。叶兰香也怔住,先前那点缠绵妄念在这一瞬间散了大半。神剑醉仙翁马慕起之名,在江湖中分量太重;他的孙女婿,便绝不是叶兰香可以轻易牵扯的人。
千里空见史大翠仍不甘心,又换了些语气,缓缓道:“方才叶兰香所说,我都听见了。你那儿子行事如何,你自己心里未必全无数。照我看,曹玉的话也不差。今日你暂且放过她,我可勒令叶兰香从此不得再以五毒桃花瘴害人。至于你要报仇,日后江湖相逢,再凭各自本事。若你今日非要在此处纠缠,便是要逼我动怒了。”
史大翠心中明白,若在十年前撞上千里空,自己未必还能听见这番缓和之语;以他当年杀性,只怕一怒之下早已挥刀取命。如今千里空肯给台阶,已是难得。她握着降龙拐,脸上阴晴片刻,终于低声道:“千里前辈既有吩咐,老身不敢违背。只是今日,实在便宜了这贱人。”
千里空眼中已有不耐,挥了挥手,道:“既肯听话,便走。回去告诉吴仁焉,叫他也学一学我千里空,非到万不得已,莫再轻易杀人。”
千里空这句话说得轻,却有一层更深的意思:史大翠今日若肯退,便是给她夫妇留一线余地;若她回去再纠众寻仇,便连吴仁焉也一并算在千里空刀下。史大翠听得明白,脸上青黑之色变了几变,终究不敢再多说半字。
史大翠再不甘愿,也不敢逆他之意。她狠狠向叶兰香偏了偏脸,拐杖一顿,转身没入荒园暮色之中。
叶兰香见杀劫暂解,双膝一软,忙向千里空跪下叩谢。她叩罢,又依次向武凤楼与魏银屏行礼,神情之间惊魂未定,先前那股妖冶轻佻,至此已收敛了大半。
叶兰香跪下叩谢,额头触地,声音犹带劫后余悸。武凤楼见她如此,眉间微动。他性情素来温厚,虽为先天无极派掌门,又兼锦衣卫都指挥使之名,终究不愿受一个年岁相近女子的大礼,身形轻轻一侧,避过她这一拜,又向魏银屏递了个眼色。魏银屏会意,上前俯身扶起叶兰香,握着她的手,将她引到几步之外。荒园中暮色愈沉,枯枝横斜,远处武凤楼与千里空、曹玉低声说话,隔着一重荒草与残垣,听不真切。魏银屏环顾四周,确认无人留意,才压低声音道:“我听说令师花二姑精通龟息大法,自断气息,可一昼夜不绝。叶姑娘既为她门下高足,想来也会此法?”叶兰香微微一怔,随即敛容答道:“本门确有此功,家师造诣最深。兰香自幼也学过些,只是这门功夫多作避祸逃生之用,算不得堂皇武学。夫人问它,可是另有用处?”魏银屏又向武凤楼那边看了一眼,见丈夫与义父并未转身,便将声音压得更低:“此功对我极要紧。叶姑娘若肯传我,银屏感激不尽。只是此事须替我守秘,不可叫外人知晓,连凤楼师徒也暂不可说。”
叶兰香在江湖上打滚多年,心思何等灵敏。她知道眼前这位魏银屏,不只是武凤楼结发之妻,也是千里空义女。自己方才虽得千里空一句话保住性命,可瞎眼毒婆与从不伤人吴仁焉之恨未消,日后若无强援,终究难逃追索。龟息大法虽是本门密传,可传给魏银屏这等正派人物,既非助恶,又可结下大恩。念头一定,她便郑重道:“不敢瞒夫人,兰香自幼偏爱此功,又蒙家师怜惜,龟息大法的火候,在本门之中仅次于家师。夫人若愿学,兰香绝不敢藏私。”
魏银屏听罢,眼眶忽然微红,握住叶兰香手腕的力道也重了些。她低声道:“多谢叶姑娘成全,使我终于有一条解脱之路。待我禀明义父,若他老人家允准,我便将他传我的五招子午分头斩教给你。”
叶兰香心头大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耳中所闻。子午分头斩之名,她早从屠四如处听过,乃千里空积四十年用刀心得而成,奇诡狠绝,威力极大。屠四如数次苦求而不得,自己竟因一念援手,得魏银屏许以传授。她怔怔望着魏银屏,想起自己这些年以色事人、以毒自保,东躲西藏,终至今日几乎死在史大翠手中,心中羞愧与感激一时交涌。她垂下眼去,声音低了许多:“兰香今日方知,世上善恶报应,果然未必全无影踪。”
魏银屏见她神色变幻,已看出她心中悔意萌生,便更柔和地道:“我因父叔牵连,被朝廷列为逆党首要,天涯逃亡,天地之间也难寻安身之处。叶姑娘若不嫌弃,日后你我寻一清静所在,共同侍奉我义父暮年,如何?”
叶兰香听见竟能追随千里空左右,心中最后一层惶惧也化作热泪。她忽然屈膝跪下,两颊泪痕宛然,向魏银屏道:“我与曹玉小兄弟,早已定下姊弟名分。兰香身份污浊,不敢称夫人为师娘,可夫人于我,终究是长辈。叶兰香愿从今往后为奴为婢,长随夫人身侧,侍奉左右,求夫人成全。”她说罢,恭恭敬敬叩了四个头。魏银屏伸手将她扶起,轻轻点头。叶兰香这才破涕为笑,神色间竟如多年飘零之后,忽然寻得一处归宿。
二人回到千里空、武凤楼身边时,千里空正寒着脸,声音里压着怒意。他拄身虽驼,白发在暮风中微乱,却仍有一股令人不敢逼视的杀伐之气。他沉声道:“当年怪我一时糊涂,收下屠四如这个孽徒。等我看出他性情残暴、心术不正之时,已迟了一步。我的武功,他已得去八九。幸而我晚年自创的子午分头斩未曾传他。那时我几次想亲手除了他,免得养虎成患,终究念着一场师徒名分,下不得手。今日看来,果然纵得他凶性大发。此子不除,天南一带永无宁日。”他说到此处,转向曹玉,目光如冷电一扫,“玉儿,你速把叶姑娘交出的两粒赤丸送回文昌阁,请铁狮道人卜硕化与铁骑红裳白小凤一同回岳麓书院。凤楼,银屏,随我走。”
话音甫落,曹玉先将两粒赤丸收妥,向千里空、武凤楼一礼,转身向湘江渡口疾奔而去。千里空则先掠而出。他年逾古稀,身影却轻得似一缕淡烟,转瞬便越过荒园断墙,向岳麓书院方向疾去。武凤楼见义父怒意已起,心中不免担忧。千里空若杀心一动,莫说屠四如,便是九爪金龙白振飞、铁血红颜索紫凤,也未必不被卷入怒火之中。他回身向魏银屏低声道:“你带叶姑娘随后来书院与我会合。”言罢施展一气凌波浑元步,衣袂轻扬,紧随千里空而去。
魏银屏带着叶兰香离开荒园,趁暮色折向湘江渡口,赶回岳麓书院。江风压在林梢,黄叶被二人脚下劲风卷起,又旋即落下。叶兰香一路跟随,心中却始终萦绕着一个疑问。她忍了又忍,终究低声问道:“夫人出身贵门,自幼长在青阳宫,武功根底本就不浅;如今又有千里前辈为义父,更有武掌门在侧。世上高明功夫尽可择取,夫人为何偏偏要学我这门闭气藏息的龟息大法?”
魏银屏脚下渐渐慢了。荒径两旁秋草低垂,暮色从林梢一层层压下来。她眼中泪光微动,许久才低声道:“我叔父乱国害民,我父母又随波助恶。凤楼的严父为毒所害,慈母亦被逼至死路,这一重罪孽,终究都缠在我魏家身上。新君登极之后,钦定逆党,我名列首恶,按律本当处绞。若非凤楼一为遵亡母遗命,二念我昔年相救之情,孤身单刀远赴辽东,盗回册封诏书,替我换得一线生机,我早已不在人世了。”
她说到此处,泪水沿颊而下,却仍强自往前走了几步。叶兰香随在她身侧,见她神情凄楚,不敢出声打断。
魏银屏又缓缓道:“为了我,他先在江南袁家堡拒婚,致使东方绮珠含恨出手,将他击成重伤;后来又在金殿之上、慈宁宫中当众拒婚,宁可触怒万岁与刘太后,也不肯弃我。那时杀身之祸,不过隔着一层纸。他又为了我,忍痛负了辽东公主多玉娇的一片恩情。”
叶兰香听得眼眶发热,忍不住落下泪来。她望着魏银屏,低声道:“武公子如此守情守义,夫人又与他生死相系,世间能得这样的同心之人,已是天大的福分。只是这些,与夫人要学龟息大法,似乎并无干系。”
魏银屏忽然停住脚步。暮风吹起她鬓边几缕发丝,映着惨淡玉容,更见清瘦。她望着前方昏暗山路,声音低得近乎自语:“正因凤楼待我始终不变,我才非学这门功夫不可。”
叶兰香怔住,越发不明其意。
魏银屏转过脸来,泪痕未干,神色却比方才更沉。她轻声道:“叶姑娘,你细想一想。凤楼出身封疆大员之家,又曾与当今万岁折箭为盟,誓作兄弟。直到今日,他还挂着锦衣卫都指挥使之名。这样的人,怎能与我这个奸阉之后、又被御笔列为附逆首要的罪女长久为夫妻?为此,我才私自离开河北清水塘,远走云贵苗疆。本以为如此便能断了他的念想,使他改娶东方绮珠,延续武氏一门香火。谁知他仍不肯改意,孤身南下寻我,追到烈女岭,硬要与我结成夫妻。”
叶兰香长长吐出一口气,语声中满是感动:“这正是上天垂怜有情人。夫人与武公子既已历尽生死才得相守,原该并肩同影,朝夕不离,何必还学这闭息藏形的功夫?”
魏银屏沉默片刻,忽然俯近叶兰香耳边,低声道:“我学龟息大法,并不是为临敌取胜,而是为将来万不得已时,留一条断情保人的路。若朝廷再以我牵累凤楼,或武氏一门因我陷入死局,我便以龟息之法暂绝气息,留下死讯与遗书,使天下人都以为魏银屏已死。到那时,凤楼纵然伤心,总比为我抗旨、为我绝后、为我与天下为敌要强。此事太狠,所以我不能叫他知道;他若知道,宁肯陪我同死,也绝不肯让我如此做。”
叶兰香脸色骤变,像是连魂魄也被惊散了,失声道:“那怎么可以……这不是救他,是拿刀剜他的心!”
魏银屏急急伸手,掩住她的唇,眼中忽然现出一种决绝之色。她压低声音,一字一字道:“我自然知道狠。可我身上背着魏家的罪,也背着他的前程与香火。叶姑娘,你若敢露出半点风声,坏了我的打算,我便当着你的面拔刀自尽。到那时,看你如何向凤楼与义父交代。”
叶兰香被她这番话震住,胸口起伏良久,才渐渐平静下来。她抬起那双妩媚而含泪的眼睛,凝望魏银屏许久,忽然双膝一屈,第二次跪在她身前。她声音发颤,却极为郑重:“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直到此刻,兰香才明白夫人对武公子这一片苦心。兰香早年荒唐,行止为人所不齿,如今幸得夫人不弃,才有改过之机。求夫人收留我,兰香愿尽此身之力,助夫人成全心愿;只是这等伤心之计,若还有别路可走,求夫人千万莫轻用。”
魏银屏眼中泪光更深,俯身正要扶她起来,忽听路旁一株大树上,忽然传下一声阴冷笑声。枝叶微震,黑影倏然而落,四如狂徒屠四如已如幽灵般从树上飘下,恰恰挡在二人前方。
屠四如阴阴一笑,目光先在魏银屏脸上转了一转,又落到叶兰香身上:“好一出改邪归正,好一片春蚕蜡炬。魏夫人想以龟息诈死,替武凤楼斩断牵累;叶姑娘想借千里空这棵大树,洗尽一身污名。可惜你们这番肺腑之言,偏偏叫屠某听了个清清楚楚。”
叶兰香脸色一白,随即将魏银屏护在身后,冷声道:“屠四如,你也是千里前辈门下出身,怎会做出这等偷听女子密语的下作事?”屠四如哈哈低笑,道:“成王败寇,哪有下作不下作?把龟息大法口诀、五毒桃花瘴,还有子午分头斩的下落一并交给我,我便替魏夫人守住这个秘密。若不然,等我把这番话说给武凤楼听,再传到江湖上,看你们怎样收场。”
魏银屏神色反倒安静下来。她轻轻推开叶兰香,道:“你若真有胆量,方才千里前辈在此时便该露面。如今只拦我二人,不过是欺我病弱,欺叶姑娘新近脱险。屠四如,你拿女子伤心事作要挟,已不只是心术不正,简直连江湖人最后一点脸面也不要了。”
屠四如眼中凶光一闪,右手已按上刀柄:“脸面能保命么?能换子午分头斩么?”话音未落,寒光骤起,快刀化成一线冷电,直取魏银屏肩井。叶兰香早有防备,消魂钩从袖底飞出,钩尖一旋,正缠向屠四如手腕。她若按旧日脾气,袖中五毒桃花瘴早已随风散出,可千里空方才一言犹在耳边,她竟硬生生忍住毒囊,只用钩法救人。
屠四如刀势何等狠辣,腕骨一翻,刀背震开消魂钩,左掌顺势拍向叶兰香胸口。叶兰香避之不及,肩头中了一掌,身子斜飞出去,唇边立时沁出血丝。她却借着这一跌之势,将魏银屏向后送出三尺,急声道:“夫人快走!我既答应护你,今日便不是从前那个只会以色以毒自保的叶兰香!”
屠四如冷笑道:“凭你也配谈护人?”他一步逼上,刀尖颤成三朵寒花,分刺叶兰香咽喉、心口、小腹。叶兰香忽然闭气敛息,整个人气机骤断,身形贴地一滑,竟以龟息大法避开最险一刀。屠四如一刀落空,心头微惊;魏银屏袖中短剑也在此时出鞘,青光一点,正取他肘后曲池。两人一明一暗,一守一救,虽仍落下风,却把屠四如逼得连退两步。
便在此时,远处忽传一声冷哼:“孽障,你连女子私语也拿来要挟,果然连我千里空半点骨气都没学到。”声音未落,麻衣白发的身影已从江边暮色中倒卷而回。武凤楼紧随其后,一见魏银屏遇险,面色顿时变了,掌中长刀铮然出鞘。屠四如暗叫不好,反手掷出一枚黑丸。黑丸落地,烟雾暴起,他借烟势向林梢疾退,口中仍冷笑道:“魏夫人的秘密,屠某记下了。千里老儿,你要清理门户,先保得住她再说!”
千里空袖袍一拂,烟雾被劲风生生扫散,可屠四如身法诡滑,已借树影遁出数十丈。武凤楼正要追去,千里空沉声喝道:“穷寇莫追。他已听到不该听的话,必会拿此事作祟;眼下先护银屏,回书院会合铁狮道人。”武凤楼这才收住脚步,回身扶住魏银屏,低声问道:“你可受伤?”魏银屏勉强一笑,只道:“无妨。”她不敢看叶兰香,叶兰香也低下头去,二人心中都明白,方才那番秘密已成悬在头顶的一柄刀。
叶兰香强忍肩伤,忽然从怀中取出一只乌沉沉的小匣,双手捧到千里空面前:“前辈方才勒令我不得再以五毒桃花瘴害人,兰香谨记在心。这匣中便是五毒桃花瘴与旧日解药。我不敢说从此便是好人,却愿从今日起,少作一件恶事,多还一分旧债。此物请前辈收去,或毁或藏,兰香绝无二话。”千里空凝视她片刻,脸上杀气终于淡了几分,道:“能把保命的毒物交出来,才算真有改过之心。你既愿跟随银屏,先立三戒:不以色诱人,不以毒害无辜,不以旧恶自弃。守得住,江湖便容你重新做人;守不住,老夫第一个不饶你。”
叶兰香含泪叩首,道:“兰香记下了。”魏银屏上前扶起她,轻声道:“起来吧。从今往后,你不必再说为奴为婢,只把自己当一个肯回头的人。”叶兰香听到“肯回头”三字,泪水终于夺眶而出。她这些年在风尘险恶里滚过,听惯了轻薄、贪婪、威逼与咒骂,却从未有人这样郑重地把她当作一个还能回头的人。
不多时,曹玉已从文昌阁方向折返。两粒赤丸入腹之后,卜硕化与白小凤毒性渐解,虽一时真气未复,却已无性命之忧。卜硕化抱起卜开化尸身,须发无风自动,脸上悲怒交集;白小凤由曹玉扶着,神色复杂,几次想开口道谢,又因方才被强行喂药而红了眼眶,终究只低声道:“你救我一命,我记下了。旁的话,等此间事了再说。”曹玉没有接她这句话,只向武凤楼与千里空复命。
众人重回岳麓书院时,屠四如与衡阳四怪已不知去向,唯有卜开化尸身前那几处假造的七煞伤痕,仍在暮色里显得触目惊心。白振飞与索紫凤立在阶下,面色皆极难看。千里空冷冷扫了白振飞一眼,道:“白老二,你若还顾惜九爪金龙这点名声,便随铁狮道人一同查明卜开化之死。若再被屠四如牵着鼻子走,老夫连你一并收拾。”白振飞脸上青白交替,终于抱拳低头:“前辈教训的是。卜夫子之死,白某定给铁狮道人一个交代。”
卜硕化望着胞弟尸身,声音沉得像压在石下:“交代不在口中,在刀下。屠四如杀我胞弟,又假借白家手法移祸,此仇不报,卜硕化枉称铁狮道人。”千里空点了点头,目光投向夜色深处:“那孽障已听得魏家一桩隐秘,又握着白家一条把柄,今夜必不会远走。诸位各守门户,莫叫他再钻空子。至于叶兰香——”他说到这里,回头看了她一眼,“她今日交毒立誓,便暂由银屏管束。若日后再犯恶行,新账旧账一并清算。”
叶兰香垂首应是。晚风穿过岳麓书院的古木,吹得满地黄叶沙沙作响。她站在魏银屏身后,望着曹玉、武凤楼、千里空与一众江湖人物的背影,心中忽然生出一种陌生的安定。旧日消魂观音,凭美色与毒雾行走江湖,人人畏她,人人也轻她;今夜之后,她未必便能洗清前尘,却终于有了第一步回头路。正是:毒雾散时心未死,迷途尽处有人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