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进退失据(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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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六凝目问道:“哪两个人?”
万事通声音更低,仿佛连自己也不敢确信:“像江剑臣,也像侯国英。”
齐六身子微微一僵,竟有片刻说不出话来。
裘天理先变了脸,立时摇头道:“绝无此理。家父红毛狮子出自先天无极派旁支,我自幼听过江三叔为人。他的儿子怎会与清廷王府、满洲贵胄混在一处?”
裘正义平日寡言,此刻也沉声接了一句:“此事断无可能。”
齐六心中亦觉荒谬。江剑臣与侯国英之子,怎会在醉仙居与富尔敦、孔秀真、扈蓉儿同席而坐,又受那般亲昵奉承?可那少年眉目风采,在他脑中一闪再闪,竟真有几分难以言说的熟悉。他强行按下心头疑云,再三嘱咐众人不可轻动,随即独自离开秘舵。
天色本就阴寒,入夜之后更如冰刃侵骨。齐六按赵小贞先前供出的住处寻去,终于在一片冷僻巷陌尽头,找到一座废弃园宅。园门半塌,墙头荒草枯黄,四下寂无人声,只有寒风掠过断檐,发出细碎的呜咽。
齐六未走正门,从侧墙翻入。园中荒凉得令人心寒,池水早冻成暗沉一片,廊柱斑驳,窗纸破碎,几处房舍倾斜欲倒。冷风穿堂而过,卷起尘土与败叶,天地之间仿佛只剩这一座死园。若是胆怯之人,莫说独行其内,便是远远望见,也要绕路而走。
齐六连穿两道回廊,悄然掩入一处跨院。院中一座小厅尚有灯光,灯色不明,只泛着暗红幽影。那灯并非寻常长明烛,而是一盏可提行的小灯笼,烛身粗短,蕊火细弱,能燃许久,却照不远,反使屋中阴影更深。
从前齐六恃艺傲世,遇此情形,早已推门而入。此刻南宫桂下落未明,他心中虽急,却不得不谨慎。若这真是为他设下的陷阱,南宫桂的线索便可能系在其中;若贸然行事,反会误了营救。
他隐在暗处,静静等候。风从破窗间灌入,灯影一阵阵摇曳,暗红的光在厅中墙壁上晃动,像有无形鬼魅伏在屋里。可许久过去,既不见人影,也不闻脚步,连鼠声也无。
时辰一点点挨过。齐六心中如受油煎,却仍忍到子正。天穹愈发阴沉,抬头望去,似有细雪从黑云下飘落。齐六知道这厅中必有机关,甚至可能专为自己而设;可赵小贞是眼下唯一可循之线,南宫桂失踪之谜也许便藏在此处。他终不能望门而退。
他牙关一合,龙舌剑倏然出鞘。寒光在雪影中一闪,人已扑到厅前。
灯笼光色虽暗,齐六到了门口,仍一眼看见西墙下蜷伏着一个女人。那女子双臂倒剪,双足被绑,口中塞着布巾,身子冻得微微发僵,两眼却惊恐圆睁。正是他要寻找的赵小贞。
齐六心头一沉,明知自己已踏入局中,却再无退路。他身形如风卷入厅内。赵小贞冻得几乎失了知觉,一看清来人是齐六,眼中惊惧更重,先急急眨眼,又拼命摇头,示意他立刻退出。
她越是如此,齐六胸中怒火越盛。他不再犹豫,剑尖一挑,割断她手足绳索,又伸手扯出口中布巾,正要问她被封了何处穴道。
赵小贞喉咙干涩,声音像被寒风磨破,仍急急埋怨道:“齐少侠,你真不该到此处来。”
齐六忽然仰面一笑,笑声冷厉,在空厅中撞出回音。他俯视赵小贞,眼中毫无退意:“若非为了南宫桂,这等破局,我连看也懒得看一眼。”
他话音未落,厅外暗处便有一个人冷冷接上,声音粗狠而嘲弄:“姓齐的,蝼蚁多了,也能啃尽虎骨。你既来了,便莫想全身出去。”
赵小贞久在江湖暗处求活,虽已受制,眼光仍未全乱。她一面忍着筋骨酸痛,低声告诉齐六自己穴道所在,一面急促说道:“齐少侠,他们不知南宫姑娘下落。便连纵智也被蒙在鼓里。此处只是为你设下的死坑,你若真要救她,莫再在这些人身上耗力,须去寻摄政王多尔衮。”
齐六手指刚要落在她肩后,听得此言,动作微微一停,目光如电般扫向她面上。赵小贞怕他不信,忙强撑着抬起头,哑声续道:“京中许多人都想收你为用,尤以多尔衮最急。你是北荒一毒门下,又在徐州、洛阳、燕塞湖诸处杀过不少成名人物,旁人只当你与正派为仇,没人疑你与先天无极派有关。若要借势查出南宫姑娘去向,只怕唯有这一路可走。”
齐六沉默片刻,眼中杀气明灭不定。南宫桂踪影全无,赵小贞这番话虽出自一个风尘女子之口,却并非全无道理。他正欲再问,厅中忽有连珠爆响,四壁破处火星乱跳,浓烟顷刻涌入。烟气带着呛人的焦味,暗红灯光被吞没得只余一点微芒。
赵小贞脸色骤变,贴着地面咳了一声,急道:“他们放火逼人!”
火舌从窗隙、门边、梁下窜入,烟雾滚滚,厅中瞬间如罩黑云。齐六俯身去扶赵小贞,欲先将她带出。赵小贞也知今日已到生死关头,伸手抓起桌上茶壶茶杯,往地上一摔,碎瓷四溅。她拾了几片锋利瓷片攥在掌中,虽身子仍虚,却已把眼神定住。
齐六目光向外一扫,便知此战避无可避。
厅堂正前方,两个魁梧汉子并肩而立,皆执月牙巨斧,斧刃在火光中冷白逼人,正是辽东双斧铁谷斗、铁新常。左侧立着青衲银拂玄净道人,手中拂尘微垂,脸色阴晴不定;右侧则是屡次败在齐六手下的秃顶神鸠纵智,眼神怨毒。更使齐六留意的,是辽东双斧身后那名老者。此人身披玄狐短氅,年近半百,面色沉黑,唇上八字胡修得整齐,双目精光如电,站在那里,便有一股迫人威势。
铁新常望着烟火中的齐六,嘴角一裂,阴狠说道:“齐六,今夜该替呼延家三位少爷偿命了。”
齐六为探那八字胡老者虚实,故意露出轻蔑之色。他将赵小贞护在身后,寒声说道:“风雪这般重,你铁老二开口也不怕冻裂舌头。你们死了三个不成器的后辈,又添一个败过两回的纵智,便敢来要齐某的命?”
那八字胡老者神色不动,倒是辽东双斧被激得怒火腾起。铁谷斗与铁新常同时厉吼,两柄月牙巨斧一左一右劈开烟气,斧风卷着火星直压齐六。那声势沉猛,似两道铁墙并拢而来。
齐六身边有赵小贞,且急欲脱困,绝不能被二人缠住。两道斧芒将临之际,他身形忽然一旋,贴着铁谷斗斧锋掠过。龙舌剑在他掌中无声出鞘,只见寒光一闪,铁谷斗左肋已被剖开,骨肉翻裂,鲜血喷溅而出。铁谷斗惨呼倒退,巨斧几乎脱手。
铁新常目眦欲裂,破口怒骂:“你只会使这等阴狠手段?二爷今日劈碎你!”
齐六却已还剑入鞘,左手摘下乌芒夺命环。环上乌光在烟火中沉沉一闪,他唇边露出冷笑,向铁新常勾了勾手:“要动手便来,空嚷有何用处?”
铁新常怒不可遏,回头冲纵智厉声道:“纵智,你还站着作甚?替我并肩宰了他!”
齐六不待纵智应声,脚下一弹,整个人忽然向前扑出,口中冷冷骂道:“铁新常,凭你这点胆色,也敢称辽东双斧?”
话声尚在烟中回荡,他身形却忽然倒射而回。众人眼前寒芒一掠,纵智眉心已被剑尖点中。那秃顶神鸠张了张口,连一声惨叫也未发出。等齐六退回赵小贞身前,他的尸身才直挺挺倒了下去。
玄净道人见纵智顷刻毙命,双腿一软,脸色立时灰败。他自知留下无益,身子刚一转,便要趁乱退走。
那八字胡老者身形未见如何晃动,竟已鬼魅般出现在玄净身后。他声音阴冷,似贴着玄净后颈吹出:“玄净,你青衲银拂在江湖上也算有名,今夜一招不出便想逃?你不嫌丢脸,我倒替你臊得慌。痛快些,同辽东双斧一道上。死便死了,不过少一颗头颅。”
玄净背脊一僵,额上冷汗冒出。他明知此言是逼自己送命,却连反驳也不敢,咬着牙转过身,拂尘微抬,向齐六一步步逼近。
齐六瞧出其中关节,目光转冷,向玄净说道:“玄净,你好歹也是成名多年的人物,就这般任人驱使?若不想白死,便站到赵小贞身旁来。”
赵小贞这时已从纵智靴边摸出一柄短匕,勉强握稳。她忽然盯住那八字胡老者,眼中闪过惊色,急声道:“齐少侠,我认出他了。他便是呼延三霸天的父亲,呼延昌!”
齐六心头一亮。呼延昌之名,他早有所闻。此人以一柄青霜软剑横行关外,与侯国英的紫电软剑并称,江湖人称剑中之霸,声威仅在长白一尊朱彤阳之下。山东二荤馆一战,呼延三子皆死于提督府衙,纵智与玄净却全身而退,呼延昌心中岂能无疑。今夜他逼玄净与纵智上前,正是借齐六之手清算旧怨。
齐六立时抓住这一层,望向受伤的铁谷斗与怒极的铁新常,冷笑说道:“铁老二,你兄长伤虽重,一时还死不了。可若没有我挡着,你们今日只怕也要被人当作陪葬之物。你还看不明白么?”
玄净道人心中本已恐惧,听得齐六挑明,忙趁势开口:“齐少侠所言不差。呼延昌这是要我们陪他那几个儿子……”
他最后二字尚未出口,呼延昌眼中寒光暴涨。只见他身形骤然前冲,快若流星,一掌带着沉厚劲力,直震玄净后心。
齐六早防着他杀人灭口。呼延昌掌力将至之时,齐六已横身截入,冷笑一声,挥掌硬接。两掌相交,厅前烟火猛然一荡,砰的一声大震,二人各自退了两步。
齐六脚跟刚稳,身形又逼上前,沉声说道:“呼延昌,你杀不得齐某,便先拿自己人出气,果然好威风。你也接我一掌。”
他右掌翻出,掌势初看平平,却有一股绵厚之力暗自涌动,如云气吞吐,无迹可寻。呼延昌原未料到齐六年纪轻轻,内力运使竟已能收锋敛芒,藏锐于拙,仓促间只得举掌相迎。
又是一声闷震。齐六身子微晃即定,呼延昌却连退四五步,玄狐短氅被劲风掀起,脸上威严之色终于裂开一道阴沉。
齐六眼中精芒一闪,厉声道:“再接一掌!”
话音落处,他掌法骤变,七腾翻云掌劲随身而起,似层云翻涌,连环压来。呼延昌老奸巨滑,已知硬接不利,第三招再不肯与他正面对掌。只见他身躯一旋,避开正锋,反掌斜劈齐六左肋,指掌间暗劲阴狠,直取他旧伤之处。
呼延昌这一掌斜取齐六左肋,正是看准他旧伤未愈,又知他先前连经恶战,气血难免浮动。以呼延昌的身份声望,竟在正面对掌失利之后,转而攻人伤处,手段之毒,连旁观的赵小贞也怒得面色发白。
她靠在墙边,手中短匕颤动,忍痛骂道:“呼延昌,你也是关外成名的人物,竟使这等下作手段,不嫌辱没了自己一世名头么?”
呼延昌恍若未闻,掌势仍向齐六肋下劈去。齐六那一掌本已发出,眼见呼延昌避正取偏,忽然将掌劲半途硬生生收回,右肘随身一沉,直撞呼延昌胸腹之间。此招不求自保,只争同死。若呼延昌一掌劈实,固然能震断齐六肋骨,齐六这一肘却也足以将他脏腑震碎。
呼延昌眼中终于掠过一丝惧意。他一生凶横,见惯亡命之徒,却少见有人在伤重之下仍敢如此决绝。那一瞬,他竟不敢以命换命,硬生生将掌势收偏,身形斜退。两人衣袂擦过,劲风相激,厅前火光被震得一阵乱摇。
呼延昌毕竟是黑道巨擘,一击无功,神色反而更冷。他探手入怀,缓缓抽出一柄软剑。剑身乍离鞘中,便有一泓青光流转,映得烟火之间都染上寒碧之色,连人眉目也似罩了一层霜意。
齐六目光落在那剑上,忽然淡淡开口:“呼延昌,我同你商量一事。”
呼延昌微微一怔,握剑的手却未放松,阴声问道:“你还想说什么?”
齐六望着那口青霜软剑,眼底露出一线毫不掩饰的喜爱,语气却冷:“良马当归勇者,宝剑也该择主。你这口青霜,确是难得的神兵。留下剑,转身走,我今日不取你性命。”
呼延昌仰面发出一阵长笑,笑声在火烟与破屋之间回荡,阴厉刺耳。笑罢,他目光如刀般盯住齐六,咬牙道:“齐六,你该知道我今夜为何来。”
齐六神色不动,答得极简:“知道。”
呼延昌脸上肌肉抽动,字字带血:“你杀了我三个儿子,我要把你千刀万剐。”
齐六平静道:“你做不到。”
呼延昌一步一步逼近,青霜软剑在掌中微颤,碧光如蛇信吞吐。他狞然道:“口舌救不了你的命,能不能做到,一试便知。”
齐六卓立不退,眼神反较方才更沉:“我杀你三个儿子不假。可他们既踏入杀局,便该知道刀剑无情。江湖人各凭生死,你要报仇,理所当然;只是你杀不了我。”
呼延昌已逼至五尺之外。齐六望着他,声音忽然放缓:“呼延昌,我从不轻看敌手。今日要你留下剑,不要你的命,是因我师父曾说,你虽贪财,却不好色;虽动财念,尚未动辄滥杀。听我一句,放下青霜,回辽东去。”
这一番话不似求饶,更非挑衅,却如一道道细针,刺在呼延昌胸中。方才他为三子之仇而来,气势盛极;一掌失利之后,锐气已折;此刻又被齐六当众评断去留,心中怒火虽盛,出手之意却不免多了一分杂乱。
呼延昌低喝一声,青霜软剑倏然挥出,剑光如青虹疾掣,直取齐六上盘。此招本该霸气横生,压人心魄,可剑势发动之时,终究少了先前那股一往无前之气。
齐六早已有备,身形轻如一叶浮萍,贴着剑光飘开,瞬息间已绕到呼延昌身后。乌芒夺命环无声一划,锯齿狼牙从玄狐短氅上掠过,发出一声裂帛轻响。皮毛碎屑与血肉一齐溅落,呼延昌后背已被刮得血肉模糊,猩红一片。
呼延昌向前踉跄八九步,幸而下盘功夫深厚,才勉强稳住身形。他背上剧痛如火烧,脸上黑气更重。
齐六抖了抖乌芒环上挂住的碎毛与血屑,唇边带着冷意:“你多活这些年,多糟蹋了不少粮食。真到了刀剑上见高低,你未必胜得过我。”
呼延昌疼得周身微抖,嘴唇已泛青,却仍凶横不减。他猛然回身,青霜软剑骤然绷直,招如毒蛇吐信,疾刺齐六脐下关元。此穴若中,顷刻便是死路。
齐六双足忽分,身形一沉,乌芒夺命环随臂下压,又陡然翻起,正是一式铁羽扬尘。环锋撞上青霜软剑,只听铮然一声,软剑竟被震得扬起三尺。齐六趁这一线空隙,右手龙舌剑骤然展开,剑光一闪,已从呼延昌左肩划过。
血线随剑而开。呼延昌左肩衣裂肉绽,身子又是一晃。他双目尽赤,喉间发出一声嘶吼:“齐六,今夜我与你拼个同归于尽!”
话音未落,青霜软剑已化作一道寒线,猛刺齐六当门。此处又称血海,乃人身要害,剑尖入寸,神仙难救。
齐六身形倏然卷起,似一片彩云被急风带走,飘忽间避过剑锋。龙舌剑随势而出,招中锋芒直断手腕。只听一声闷哼,呼延昌持剑之腕已齐腕而落,青霜软剑随断腕坠地,在石上弹出一线碧光。齐六的人却已飘落在一丈之外,衣角微动,神色冷峻。
赵小贞看得心神震动。她知齐六今夜若非为救南宫桂,未必肯冒险入局;自己能活到此时,也全仗他出手。她忍着身上受刑后的剧痛,贴地滚出,抢起地上的青霜软剑,双手捧到齐六面前,低声道:“齐少侠,此剑该归你。”
齐六确实喜爱此剑,伸手接过,指尖在剑身青光上一拂,随即望向呼延昌。呼延昌断腕处血流如注,脸上却仍有几分横悍之气。
齐六将青霜软剑收在掌中,冷声道:“齐六言出不改。剑既留下,你便走。”
呼延昌咬紧牙关,强忍剧痛,一字一顿道:“齐六,你此刻不杀我,日后必悔。”
齐六目光如刀,毫无波动:“我行走江湖,本就日日与仇人相见。多你一个,又算得什么?趁你还站得住,滚。”
呼延昌眼神阴毒地盯了齐六片刻,终究顾惜性命,抱住断腕,踉跄退入黑暗之中。风雪卷过残园廊角,很快吞没了他的身影。
铁新常趁这片刻,早已替铁谷斗点穴止血,又匆匆敷药包扎。只是铁谷斗伤势太重,已昏死过去,若再拖延在这寒夜里,不死于剑伤,也要冻坏性命。铁新常抱着兄长,脸色铁青,却不敢再逞凶。
齐六将青霜软剑团成一圈,收妥之后,缓步走到铁氏兄弟面前。他居高临下看着铁新常,语气冷淡:“齐某不杀失了抵抗之人。留下你兄长怀里的九龙金牌,你们走。”
铁新常脸色一变。那面九龙金牌关系重大,乃多尔衮所赐,岂能轻易舍弃。可眼下铁谷斗生死只在须臾,若再迟疑,兄长必死,自己也未必走得出这座废园。他咬牙片刻,终于从铁谷斗怀中摸出金牌,重重抛在地上。
金牌落地,发出一声冷响。
铁新常弯腰抱起奄奄一息的铁谷斗,忍着满腔羞怒,低头向黑暗中退去。齐六站在烟火残光之间,并未追赶,只俯身拾起那面九龙金牌,目光沉沉,似已望向更深处的京城风云。
残园之中烟火渐低,雪意却更重。铁氏兄弟退去之后,厅前只剩玄净道人仍立在原处。他手中银拂早已垂下,青衲被冷风吹得贴在身上,脸色灰败如土。方才呼延昌杀纵智、逼玄净送死之状,他亲眼看尽,此刻又见齐六连败呼延昌,夺其青霜软剑,心中那点侥幸早已散尽。
他忽然双膝一软,跪倒在地,朝齐六叩首。额头触在冰冷砖石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齐少侠,贫道罪孽深重,不敢求全身而退。若少侠肯留一条性命,贫道愿自断一腕,以赎今夜之罪。”
齐六将九龙金牌收入怀中,回身望他。雪光从破檐外映进来,照得他眉目冷峻。他低声斥道:“你披着道门衣冠,却贪财好色,助纣为虐,便断一腕,也抵不得你满身恶债。”
玄净听得魂飞魄散,身子一歪,几乎伏倒在地。他知道齐六若真动杀心,自己决无半点生机,只得连连叩头,不敢再辩。
齐六怒意稍敛,目光仍如寒刃压在他身上:“你若想活,便把我问的话一字不虚地答出来。若有半句欺瞒,休怪我反悔。”
玄净忙抬头,竖指向天,颤声道:“少侠但问。贫道若敢虚言遮掩,愿受碎骨分筋之刑。”
齐六挥手令他起身。玄净扶着膝盖勉强站起,仍不敢抬眼。齐六盯住他,开口便问:“我师父可是被九幽黑姬阴海棠掳走?”
玄净为了活命,哪里还敢隐瞒。他喉头滚动几下,低声答道:“此事确与阴海棠有关。摄政王多尔衮知她多年痴恋叶老前辈,便以替二人作合为名,诱她出手。阴海棠信以为真,这才将令师掳来。”
齐六眼中寒光一闪。玄净这话与他先前所闻隐隐相合,不似临时编造。他沉默片刻,又问:“九门提督府可曾掳来一个年轻女子?”
玄净连忙道:“少侠问的,可是那个卖瓜子的少女?”
齐六胸口猛地一震,面上却仍强自镇定,只沉声道:“正是她。”
玄净见自己答中了要害,忙更用心说道:“此事贫道所知有限。纵智也只晓得,掳走她的是三个年轻貌美的女子。至于她们究竟出自何门何派,便是睿亲王府、礼亲王府、豫亲王府、郑亲王府,连同满达海、屯齐喀这些辅国公府上,恐怕也未必清楚。”
齐六心中倏然下沉。能在白日里掳走南宫桂,又不使京中各王府明知底细,这绝非寻常人物能办到。
赵小贞靠在墙边,听到“三个年轻貌美女子”几字,脸色忽变,失声道:“若她落在长白帮手里,那便凶险了!”
这一句如冷水浇在齐六心头。他陡然想起,南宫桂武功机敏皆非常人,等闲高手莫说擒她,便是近身也难。若真是三个少女联手而为,且能避过各处耳目,多半便是长白朱家那边的人。朱彤弓膝下三女,江湖中向来有凶名,恰与此状相合。想到朱言诛方死,南宫桂若落入长白帮手中,齐六掌心微微发冷,胸中杀意反倒沉得更深。
赵小贞挪近半步,声音压到极低:“齐少侠,此事牵连太大,半点风声也泄不得。”
她说话时,眼角扫向玄净,意思已不必明言。玄净何等狡猾,立时明白自己性命又悬在一线,双腿发软,几乎重新跪倒。
齐六却抬手止住赵小贞,冷冷说道:“我已许他答话便可活命,便不会转眼食言。玄净,你走。”
玄净怔了一怔,随即眼眶发红,慌忙伏地叩首:“贫道虽为人所不齿,也知生死大恩。少侠今日留命,贫道不敢忘。我这便暗中出关,设法混入长白帮,替少侠探明路径。”
他说罢,身形一弹,已掠出数丈。可刚至院墙之下,又猛然折回,隔着风雪急声道:“少侠切不可去闯摄政王府!”
话音未散,玄净身影已没入黑暗。
赵小贞望着他去处,脸上血色仍未恢复。她转向齐六,急急说道:“齐少侠,玄净这句话不是虚言。如今的睿亲王,早非当年只在诸王之间争势的多尔衮。名义上他与郑亲王同辅幼主,实则朝中大权,多半握在他一人手中。宫中皇太后与他关系非比寻常,连礼亲王代善那等老贝勒,也要让他三分。”
齐六听得“代善”二字,心中更添一层凝重。代善乃努尔哈赤次子,又是旧日大贝勒,若连此人也忌惮多尔衮,可见摄政王府绝非寻常龙潭虎穴。
赵小贞面颊微红,似有难堪之色,却仍咬牙说下去。她低下眼,声音带着屈辱后的涩意:“我受少侠救命之恩,有些话再难听,也不能不说。多尔衮的大舅子博尔惠,曾多次欺凌于我。我正因此,才从他酒后枕边听得不少隐事。”
齐六没有催促,只静静看着她。赵小贞稳了稳气息,继续道:“刚林、苏拜、罗什、吴拜、詹岱、苏克萨、穆济伦这七位大臣,皆是多尔衮心腹。至于八旗军中诸将,更不知有多少受他驱使。博尔惠还曾自夸,说祁连双怪与大漠三金,便是他亲自出面招来的。”
她说到最后,眼中惧色更深,语声也低了下去:“齐少侠,你救师心切,我明白。可若当真去闯摄政王府,便不只是与几个江湖高手交手,而是撞入多尔衮布下的重重铁网。此事万万不可轻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