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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章 撕心裂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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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凰嘴一带地势开阔,旧迹苍凉。昔年辽金之际,海陵王完颜亮自上京会宁府迁都于燕,向南拓城,改燕京为中都,此处便留有旧城遗痕。残墙隐在荒草之间,晚风一过,土色沉沉,仿佛旧朝烟尘至今未尽。

人虽住下,白蔷薇心却未住。直到第三日,吴厚、卜玉带着清音赶到,几人或劝或逼,她才勉强吃了几口。短短数日,她原本明艳的脸庞瘦了一圈,眼下淡淡青影,眉目之间全是盼夫思子的憔悴。

这时京城之内暗潮汹涌。巽亲王满达海居心渐露,暗中联络遏必隆、索尼、苏克萨哈、鳌拜等四旗将帅,隐有压倒摄政睿亲王多尔衮之势。郑亲王济尔哈朗与国舅博尔惠,也多看满达海脸色行事。满达海内倚外甥女珠翠郡主朱凝玉,外借玄阴教司徒秀一流匪徒之力,势焰渐炽,京中贵贱都不敢轻犯。

吴厚、卜玉在江湖中沉浮半生,最知强门险恶,便死死拦住白蔷薇,不准她直闯王府。白鸾得了二老眼色,便以通衢大道人多眼杂、不便藏身为由,劝她另寻偏僻处所。她们却不知,这话正合白蔷薇心意。白蔷薇几乎没有犹豫,便要迁往齐六昔年旧居。

平日里,人尚且会因旧物而伤怀,何况白蔷薇此时夫婴两失。她一踏进那处院落,眼前便浮起去年冬日与齐六来此的光景。那时雪深三尺,两人并肩而行,寒意也似被情意化尽;屋中灯影低垂,软语相依,许多缱绻都藏在旧床旧几之间。如今人影全空,只余冷屋尘埃,她只觉胸口被钝刀慢慢割开,连呼吸都带着痛。

搬来当日午后,清音因心中负罪,忙得满头是汗,擦拭屋舍,收拾床案,一刻也不敢停。吴厚、卜玉年事已高,又素来任性,懒得插手这些杂事。白蔷薇在屋中坐得太久,神色越来越冷。白鸾怕她闷出病来,一再低声相求,才将她劝到黑龙潭后散步。

黑龙潭前有黑龙王庙,依山向东而建,殿宇层层上升。白蔷薇与白鸾走到高处,正可俯瞰庙前道路。也就在那一刻,她们看见了珠翠郡主。

那女子衣饰华贵,容光逼人,举止间自有雍容华贵金枝玉叶之态。她紧紧偎在六指金环齐六身旁,二人正缓步走向两匹御苑良驹。身后不远处,侍卫从人悄然随行,队伍虽不喧哗,却透着森严富贵。

白蔷薇乍见齐六,心中积压数日的相思忽然破堤,忍不住低低惊呼了一声。

齐六似听见了。他转过眼来,分明朝高处望了一眼。白蔷薇的血几乎在那一瞬涌上心头,她以为他会奔来,或至少会停步。可齐六只是弯下腰,将身旁的珠翠郡主抱起,稳稳托上马背,随即翻身上了另一匹马。两骑并行,缰绳一抖,便从庙前道路上缓缓离去。

白蔷薇身子一晃,便要冲下去。白鸾早已看出不妙,扑上去死死抱住她的腰。白蔷薇挣扎捶打,力道一次重过一次,白鸾咬牙忍着,手臂却半分不松。她知道这一松,白蔷薇便要追入那群侍卫之中,生死难料。

回到旧居时,白蔷薇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她没有哭,也没有骂,只一个人坐在屋中,眼神空落落的,像魂魄已随那两匹马去了远处。白鸾心中害怕,私下把所见告知吴厚与卜玉。

吴厚、卜玉被人称作断子绝孙,行事从来不循常情。二人暴怒之下,竟瞒着白蔷薇,逼清音趁隙离开画眉山一带。清音曾与珠翠郡主有过一面之缘,此去所为何事,白鸾心中隐隐明白。她本想告诉白蔷薇,可一见白蔷薇那张阴沉得令人心惊的脸,到底把话咽了下去。

黄昏渐近,山色沉暗。白鸾在外拾了些枯枝,又汲来一小桶清泉,正要生火烧水,篱外忽然传来一声阴阳怪气的轻咦。那声音带着疑惑与不悦,随即有人道:“什么人这样大胆,竟占了我家姑爷的旧宅?”

这话若只入白鸾之耳,或许尚有转圜余地。可白蔷薇正坐在西屋之中,呆呆望着她与齐六昔日同眠的木床。那一句“姑爷旧宅”钻入耳中,恰似冷水落入沸油,压了许久的痛与怒顷刻炸开。

话声刚落,那人已冒冒失失闯进西屋。他尚未看清屋内坐着的是谁,只觉眼前寒光一闪,腹间便透入一线冰凉。白蔷薇出手时脸上没有半分神色,血肠剑如虚影掠过,小腹血光随之溅起。

那人只来得及惨叫一声,便被白蔷薇一脚踢出门外。尸身砰然落地,直摔出七八尺远,尘土随之扬起。

尸身尚未完全落稳,竹篱之内已无声飘入四道人影。四人来势诡异,衣袂不起,却已分立院中四角,像早在暗处等着这一刻。

院中四人,分立之势虽不张扬,却各有阴狠气象。

居中的汉子矮而肥,双腿尤短,身子像压在地上。一张脸又扁又平,皱纹纵横,深得仿佛老树枯皮。两只小眼乌黑,藏在皱纹深处,偶尔一闪,便有狡狯狐疑之色浮出。发眉皆已斑白,鼻下、唇旁与下颔似才剃过不久,却仍有密密青茬透出,使半张脸都泛着一层灰青。瞧年纪,约莫四十七八。

他左侧立着一个瘦高汉子,满脸麻痕,厚唇外翻,一口黄黑大牙微微露着。那双鹰眼凶光逼人,望向地上尸身时,并无惊惧,反倒像被血腥气勾起了兴致。

矮胖汉子右侧,是个方头尖脸的黑衣人。此人双颊深陷,身形干瘦,黑衣贴在骨架上,更显得枯削如柴,手中一柄开山斧斜垂在身侧,刃口映着暮色,泛出冷白。

三人身后稍远处,站着一个褐衣老者。老者左腿微跛,面色黝黑,相貌丑陋,衣着也极寻常,若混在人群之中,未必有人多看一眼。可他静立不动,目光不露锋芒,气息却收得极深。白蔷薇只看了他一眼,心中便知,此人才是四人之首。

若在平日,白蔷薇与齐六一样,越临大敌越沉静,眼明手稳,从不轻敌,甚至比齐六更谨慎。只是今日她心神被伤得太深,胸中怒火压着旧痛,已不复往日澄明。饶是如此,她仍不敢轻忽院中四人,尤其那褐衣跛足老者。

瘦高麻脸汉子一见前来探路之人横尸门前,眼中凶芒顿盛。他一句话也不说,手腕一扬,三点寒星破空而至,径取白蔷薇面门与胸腹。

白蔷薇玉腕轻翻,血肠剑在暮色中划出一弯冷弧,剑势如横扫烟云,将三枚铁蒺藜一并磕飞。寒星落地未响,她的人已如月下惊鸿,掠过麻脸汉子右侧。

矮胖汉子脸色骤变,低喝道:“老三,避开!”

麻脸汉子听见喝声时,已经迟了。白蔷薇细窄如线的短剑贴着他右肋一扫而过,剑光轻得像一缕冷风。麻脸汉子身形一僵,低头望去,衣衫似尚未裂开,血也一时不见,可胸肋间那一道凉意,却已深透骨缝。

血肠剑薄而利,过肉无声,伤口初时不见血涌,待血意醒来,往往已是重创难救。

褐衣跛老者见一死一伤,且都是转眼间的事,纵然平日城府深沉,此刻也不由怒意上涌。他眼神一沉,向矮胖汉子叱道:“老二,拿下她。”

矮胖汉子双手一翻,掌中已多出一条镔铁行者棒。那棒长逾五尺,乌沉沉地压着地面,才一抬起,院中风声便随之一沉。他脚下短步前移,行者棒横扫而来,起手便是横扫瑶池,棒影平压,直取白蔷薇腰腹;随即棒势不收,顺转直捣龙宫,棍端破风如锥;第三式砸裂丹鼎高起猛落,重若山岳倾崩。

白蔷薇没有硬接。她一见那三棒起落,便知此人内力深厚,走的是以沉力摧巧的路数。她心中杀机一凝,身形却越发轻灵。昔年她幼失亲族,为复黑白双判旧业,五岁拜入八极怪叟段常仁门下,后来又转随吴厚、卜玉夫妇苦练近十载。穿云十八剑中的阴阳三煞剑,阴狠险绝,到了她手里,早已不弱于师门正传。

今日遇上这等重兵强敌,若以力相抗,正落下乘。她腰身轻折,先以拂墙花柳避开横扫,又以惊虹掠日让过直捣,再借飞云逐月退中求进,避过第三棒撼落之势。三棒风声贴身而过,卷起她鬓边乱发。就在棒势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一刹,她足尖一点,倏然贴近矮胖汉子身前。

褐衣跛老者眼神一厉,急声道:“老二,退!”

矮胖汉子反应也极快,肩背猛然一沉,拼命甩头避开咽喉要害。可白蔷薇的血肠剑已化作阴阳三煞剑第一式,寒光自下而上,像撕开一幅无形天幕。

下一瞬,骨裂声与重物坠地声同时响起。

矮胖汉子右腕连同大半条手臂,被齐齐削落在院中。他手中那条五尺行者棒随断臂一并砸地,震得尘土微扬。此人倒也硬气,断臂之痛竟未逼出半声惨叫。他脸色灰败,却仍强立不倒,左手连点肩头数处穴道,硬生生止住奔涌血脉。

白蔷薇看他如此忍痛,眸色微微一动。她剑尖垂下半寸,冷声问道:“你们奉何人之命而来?”

矮胖汉子断臂之恨入骨,面上肌肉一阵抽搐,仍咬牙道:“凭你也配问我家主人名号?”

白蔷薇心中一沉。她默算时辰,珠翠郡主回到巽亲王府,再派人寻到此处,前后恰可吻合。这个念头一旦入心,便如细针扎进肉里,越陷越深。

她眼中寒意更浓,逼问道:“你们来此处,所为何事?”

矮胖汉子尚未答话,那方头尖脸的黑衣人已按捺不住,开山斧一扬,骂声粗厉:“你占了我家姑爷旧居,还敢杀人断臂,今日便等着偿命。”

“姑爷旧居”四字落入白蔷薇耳中,便像又一刀割在旧伤之上。她几乎立时认定,这些人正是巽亲王府派来捉杀自己的。齐六方才抱珠翠郡主上马的情景又在眼前一闪,她胸口剧烈一痛,身子竟连连发颤。

褐衣跛老者将她神色看在眼里,早已起了退意。他向方头尖脸的黑衣人递去眼色,命他背起右肋受创的麻脸老三,又抽出一柄吴钩剑,剑身弯寒如月,护在断臂老二身侧。

白蔷薇想追,脚下却像被一股无形之力绊住。怒火与心痛一并冲上喉间,她眼前微黑,几乎呕出血来。东屋里的白鸾听见声响赶出,见状大惊,忙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

那四人趁此退去,院中只余尸身、断臂与一地暮色。

白鸾半扶半抱,将白蔷薇搀回屋里。屋中冷清,旧床仍在,几缕尘光斜落床沿。白鸾望着她惨白的脸,泪水再也忍不住,哽声劝道:“少主,你千万撑住,不可把心伤死在此处。”

白蔷薇原本已气息紊乱,听得这一句,胸口又是一阵翻涌。她猛地抬头,声音嘶哑得几乎不像自己:“白鸾,若今日换作是你,丈夫与孩子皆在别人手里,又亲眼见他同旁人并马而去,你也能撑得住么?”

白鸾被她问得心中大痛,低下眉眼,不敢再触她锋芒,只小心说道:“少主,奴婢总觉得,姑爷不会舍下你。”

白蔷薇强忍着,不肯教眼中泪水落下。她唇色微白,沉默了许久,才勉强将声音压平,向白鸾道:“我何尝不是如此想。只是……”

后半句话堵在喉间,再也说不出口。她想说的,白鸾自然明白。黑龙潭后那一眼,并非传闻,也非旁人挑拨。齐六与珠翠郡主相依而行,神态亲密,又在她眼前抱那女子上马。那一幕像寒刃一样,横在她心上,任她怎样替齐六开脱,也不能将它抹去。

白鸾眼圈愈红,却不敢催她。

白蔷薇的目光又转回那张旧木床。床帐已旧,木纹暗沉,偏偏每一处都藏着昔日温情。她望着望着,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仍一字一字落入白鸾耳中:“到今夜以前,我从来信他只认我这一房妻,也信他心中只有我。便有胡玉月,也只是同门师姐;便有南宫桂,也不过是知交旧友。她们再如何亲近,终究不能同我相提并论。”

她停了一停,胸口微微起伏,眼底却浮起一点近乎倔强的骄傲:“他齐家满门遭劫,八口之家只余他一人,兄弟六个折去五个。是我替他留下骨血,使他不必再为香火断绝而自伤。这一点,旁人谁能替他?”

白鸾见她神色稍有生气,忙顺着她的话低声道:“少主说的是。便拿燕塞湖那场血事来说,若换作胡玉月,或是南宫桂,姑爷只怕早已出手相杀。可那事落在少主身上,他纵然怒到极处,终究还是舍不得。”

这话未必全合情理,却正触到白蔷薇心底最愿相信的一处。她闭了闭眼,长长吐出一口气,紧绷的面容终于略松了些。那一瞬间,她像从深水里浮出半寸,虽仍寒冷,总算能换一口气。

白鸾见她肯听劝,便软语相求,几乎是磨着她用了些干粮,又饮下半盏茶。屋里灯影摇动,白蔷薇握着茶盏,指尖仍冷。

就在此时,院门外忽有踉跄脚步声传来。白鸾方要起身,门帘已被撞开。吴厚与卜玉互相扶持着进来,两人衣襟半染鲜血,脸色阴沉,脚下却仍不肯显出败相。

白蔷薇骤然站起,手中茶盏坠地,瓷声清裂。她看见二老身上血污,心口像被人猛击,纤躯止不住发颤。

吴厚先冷冷开口,语气却硬得像石:“薇儿,不必惊慌。齐六那点本事,还取不了为师性命。为师这便去寻钻天鹞子江剑臣。”

白蔷薇脸色一变,几乎是急声截住:“不可!”

卜玉眼神阴森,冷笑里带着怒意:“到了这般田地,你还替那姓齐的小子挡着?”

白蔷薇没有答她,只盯着二人衣襟上的血痕,声音发紧:“师娘,他当真向你们下了手?”

吴厚重重啐了一声,脸上怒色更盛:“难不成我同你师娘身上这些血,是拿来骗你的红粉胭脂?”

白蔷薇身子又是一颤,脸色渐渐泛青。她的声音冷了下去,比方才更轻,也更可怕:“如此说来,两位老人家的伤,确是六指金环所赐?”

这称呼一出口,白鸾心中便猛地一沉。方才白蔷薇口中还是“他”,再是“齐六”,此刻却成了“六指金环”。这几个字之间,像有一根弦被慢慢绷断。

吴厚恨齐六已深,见她语气转冷,便又添了一把火。他扯开衣襟,露出伤口,冷声道:“薇儿,你莫非还疑心,是我与你师娘自家拿刀割出来,专为挑拨你们夫妻?”

卜玉也默不作声地解开外衣。灯光照在二人伤处,血肉翻卷,剑痕细狭深透。

龙舌、血肠二剑,本为已故黑白双判赫连方、白连正所藏。白蔷薇昔年与齐六洞房之夜,才将两剑取出,一剑自用,一剑赠夫。那龙舌剑留下的伤痕,她不用细看,一眼便认得出。

屋中忽然静了。白蔷薇站在灯下,眼神像被抽空,唯有唇角微微发抖。

白鸾最知她心性,怕她气血逆乱,立刻向吴厚、卜玉递去眼色,低声劝二老暂且退出。吴厚犹自怒气未消,卜玉也满脸寒色,终究顾忌白蔷薇此刻神志不宁,便一前一后出了屋。

白鸾回身扶住白蔷薇,费尽唇舌,反复相劝,才哄得她脱去外衣,上床歇下。可白鸾心里明白,白蔷薇若真起了独往王府之念,寻常劝阻绝拦不住。她便抱来一大捆干草铺在地上,再取褥子盖上,打定主意守在床前。白蔷薇脱下的衣衫,她也仔细叠好,压在自己枕下。

白蔷薇躺在床上,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她知道白鸾是在防她趁夜离去,心中非但不恼,反而一阵酸楚。鸾、凤、燕、鸽四个婢女,自幼便伴她长大,年岁多长她三四岁。如今凤、燕、鸽皆为她而死,四人之中,只余白鸾一人,像风雪中失群的孤雁,还要拼死守着她。

她侧目望去,白鸾果然睁着一双眼,直直看着她,连眨也不肯多眨一下。那眼神里有惧,有忧,也有不容商量的执拗。

白蔷薇心中暗想,天色才入夜,白鸾平素最易困倦,便是强撑,也不过撑到一更。她只须待白鸾睡熟,便能悄然动身。以她轻功,从此处赶往巽亲王府,半个更次已足够往返关键之处。

然而今夜偏不如她所料。一更鼓过后,白鸾非但未睡,眼睛反而睁得更大。她伏在草褥上,一动不动,像把整颗心都钉在白蔷薇身上。

白蔷薇闭目假寐,心中渐生焦灼。二更将近,白鸾仍无半分睡意。屋外空山寂寂,夜风掠过树梢,发出极轻的沙声。旧屋之中,灯油将尽,微光一明一暗,映得墙影摇摇。

远处更鼓沉沉敲了两下。白蔷薇缓缓合上双眸,呼吸放得均匀,装作已睡。她一刻一刻地等,心中将时辰数得分明。待到将近三更,她悄然睁开一线眼缝,却见白鸾仍睁着眼,直盯着床前,脸上毫无睡意。

白蔷薇心头一阵急痛。若再不动身,今夜便要错过;可白鸾这样守着她,又让她心中悲凉难禁。一个自幼相随的婢女,尚且肯这样舍命相护,而那个与她鸳盟相结、骨肉相缠的夫君,在她为齐家留下血脉之后,却似已转身投向旁人怀抱。

她静静躺着,指尖在被中收紧。泪意又一次涌上眼眶,被她生生逼回。

念头转到此处,白蔷薇只觉胸腹之间如烈火煎灼。她再不能等,也不愿再等。今夜便是拼去这条性命,也须见齐六一面,问他一句明白。

她在被中慢慢收紧手指,已打定主意,哪怕惊动吴厚、卜玉,也要先点住白鸾穴道,再独自出门。就在她将要翻身之际,东屋忽然传来卜玉一声压抑的闷哼。紧接着,吴厚的怒骂划破夜静,声音里带着惊怒与痛楚:“你这小子,好狠的手段!”

白蔷薇与白鸾同时一震。

白鸾本就和衣守在床前,反应更快,几乎一跃而起,抢先冲出房门。她才跨出门槛,便低呼一声,身子陡然僵住,随即软倒在地,竟是被人点中了穴道。

白蔷薇心头骤紧,仓促披上一件外衣,身形如风,掠出西屋。可她一到院中,整个人便像被月色钉住,再不能前进一步。

院内月光皎洁,竹篱投下淡淡疏影。那人独立在清辉之中,身形修长挺拔,眉目英俊,衣袂被夜风轻轻拂动。那张脸,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多少个孤灯长夜,她闭上眼,便会看见他;多少回生死关头,她心里念着的,也是他。

齐六。

白蔷薇怔怔望着他,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猛然攫住。她分不清眼前是真是幻,亦忘了东屋方才传来的声响。地上的白鸾却先从惊惧中挣出神来,用尽力气嘶声喊道:“少主,快走!”

白蔷薇似未听懂,目光仍牢牢落在齐六脸上,连眼也不敢眨一下。

白鸾急得声音都变了,几乎哭喊出来:“少主,他连吴、卜二位老人家也不肯放过,又怎会放过你?”

白蔷薇身子微微一晃,仿佛这句话才将她从梦里扯回。她慢慢垂眼,看向倒在地上的白鸾,茫然问道:“我师父、师娘怎样了?”

白鸾眼中泪光迸出,挣扎不得,只能颤声道:“二位老人家已被他擒住,交给一伙凶徒带走了。”

夜风从院中过去,吹得竹叶簌簌作响。白蔷薇忽然打了个寒战,像被冰水从头浇到足底。她转回脸,强撑着向齐六走近两步。月色照在她脸上,白得几乎没有一点人色。她嘴唇轻颤,声音破碎不成句:“当真……当真是你?”

右侧崖顶之上,另有两道人影隐在松影后。女子是吴菊,男子则是先天无极派掌门武凤楼。二人居高临下,将院中情形尽收眼底。

武凤楼眉心紧锁,显是焦急已极。他压低声音,却掩不住怒意:“小菊子,你们究竟要齐师弟把她伤到什么地步?”

吴菊偎在他怀中,望着院中那道白衣身影,眼里也掠过一丝不忍。她轻声道:“只留一口气,总比死了好些。”

武凤楼听得背脊发寒,低声问道:“这计策,是你定的?”

山风寒重,崖顶尤冷。吴菊索性将身子更深地缩进他怀里,摇了摇头:“大师哥,你太瞧得起我了。这样的计,我想不出来。”

武凤楼脸色更沉:“这也配称作计?”

吴菊仰起脸,唇边轻轻触到他下颔,声音压得更低:“若借此能除去多尔衮,又能暗中刺杀费扬古与满达海,难道还不算奇计?”

武凤楼正要追问,吴菊已伸颈凑近他耳畔,悄声道:“告诉你也无妨,这法子是江枫那位小媳妇古月蓉想出的。她是在同朱凝玉斗智,也是费尽心思要保白蔷薇一条命。那丫头心思之深,确在我之上。”

武凤楼喉间一动,几乎要说她们分明是在毁白蔷薇,却偏说成救人。只是那句话尚未出口,竹篱之内,忽然响起白蔷薇一声凄厉至极的叫声。

那一声穿过夜色,惊得崖边寒松都似微微一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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