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意乱情迷(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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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元冷然道:“有。”
齐六拱手道:“大师请说。”
法元目光如刀,语中带着旧怨:“回去叫江三亲自来领。”
齐六胸中怒气骤然上冲。他一步欺前,声音已冷如寒铁:“法元,你今日又要重蹈十四年前之覆辙。你不该辱及我师父。外面一战。”
最后一字尚在屋梁间回荡,齐六身影已掠出精舍,落在院中。
法元随即大踏步而出。月色下,齐六这才看清他手中的兵刃。那柄月牙方便铲通体精钢铸成,铲杆粗如鸭卵,长逾七尺,铲头阔大沉重,九寸半的月牙寒光森然,两端各悬钢环。法元步履一动,钢环便哗然作响,声中有金铁震荡之意。八十四斤重的方便铲握在他手里,竟似寻常木杖一般。齐六出道以来,见过不少奇门兵刃,却从未见过这般厚重凶悍之物。
法元本性急烈,虽披袈裟多年,胸中火气仍不曾磨尽。齐六方才话音一落,他右臂微沉,八十四斤月牙方便铲在掌中轻轻一抖,钢环哗然震响,便要出招。
便在此时,院中一株老树枝叶微动,一团黑影自高处坠下。那人落地时衣袂轻拂,尘埃不起,竟是一个身着浅绿衣裳的少女。她立在月色与树影之间,眉目清澈,身姿娉婷,如一枝新荷出水,周身不带半点杀伐之气。
旁人尚未如何,法元老脸却微微一红。他成名已逾四十年,一身功力自负至极,如今竟让人藏在头顶树上而不觉,等若当面揭了他的短处。只是他毕竟久历江湖,越见这少女天真秀净,越不敢轻慢。何况她能瞒过自己耳目,身法之高,已非寻常可比。
法元将月牙铲交到左手,右掌竖起,向那少女合十一礼,声音较先前竟和缓许多:“女施主深夜至此,有何见教?”
那绿衣少女正是古月蓉。她此次主持全局,早已暗伏寺中。此刻现身,神色不急不躁,一双清亮眸子望向法元,认真道:“法元大师,在说明来意之前,小女子愿先报姓名。”
法元微微点头,沉声道:“女施主请讲。”
乌丽珠在旁看着,心中早已不耐。她生性机警阴狠,却在此刻误判了古月蓉。见一个年少少女竟使法元如此客气,怒意顿生,冷笑道:“一个小丫头,也敢在此处翻浪。”
话未落,她腕中三棱瓦面枪忽然一拧,枪尖寒光暴涨,仍是方才被法元喝止的那一招虎帐夜点兵,直取古月蓉血阻穴。
古月蓉神色不变。枪锋袭至,她不退反进,身形竟如一缕清风贴着枪杆滑入,脚踏中宫,欺身直进。乌丽珠只觉眼前一花,那少女已贴近枪身内门,近得三棱枪全无回转余地。她心头大骇,惊呼一声,竟松手弃枪,侧身滚开。
古月蓉足尖轻轻一挑,三棱瓦面枪便离地而起。她右手一抄,枪杆已入掌中,连身子也未回转,腕间微振,长枪倒飞而出。只听一声轻响,枪尖不偏不倚,点入乌丽珠背后筋缩穴。
那筋缩穴在第九椎之下,稍偏半分便失其准,稍重一分便伤性命。古月蓉这一掷,既准且巧,只封其脉络,不取其命。乌丽珠身子猛然一僵,随即蜷缩倒地,痛楚自背脊贯入四肢,连呼吸也变了声。
法元见此手法,纵然一生见多识广,也不禁神色微变。他将月牙铲竖在身旁,双手合十,正色道:“请女施主赐名。”
古月蓉坦然答道:“小女子古月蓉。先父古今同,公爹江剑臣,家师一剑吟石无求。”
法元听见“一剑吟”三字,目光陡然大亮,连欺三步,几乎失了平日威重。他盯住古月蓉,急声道:“令师当真是石无求?”
古月蓉微微一笑,并不多辩。她玉腕轻翻,青霜软剑已自袖中掣出。剑光在月下如一泓秋水,才一出鞘,便连走五式:风旋云转、匝地旋风、雾旋幽谷、毒云旋日、怒旋沙卷。五剑轻灵飘忽,剑意回环,如风起层云,倏忽无定。
法元脱口道:“旋风五斩!”
古月蓉剑势随声而变,青霜软剑忽然由轻灵转为凌厉,剑芒如血雨横空,接连使出飞芒刺空、弥天血雨、长空唳月、怒斩灵蛟、孽龙吐须、掘地见泉、血屠操刃。七式一气而下,锋芒森然,每一剑皆如从死地中破出。
法元眼中震色更重,沉声道:“屠人七式。”
古月蓉收剑而立,神色端正,望着法元道:“大师还要小女子再使锁喉三刺么?”
法元双手连摆,语气已大不同于先前:“不必,绝不必了。”
古月蓉面色转和,将青霜软剑收入袖中,轻声道:“多谢大师信我。”
法元合十垂首,神情间竟有一分感慨:“老衲此生不愿欠人恩情,唯独亏欠令师尊。”
古月蓉眼中微光一动,轻声道:“大师与家师之间,竟有这等旧事?”
法元尚未开口,倒在地上的乌丽珠已因筋脉牵挛,忍不住惨叫起来。那声音断续压抑,却仍听得出痛楚极深。法元看了她一眼,暂且止住话头,向古月蓉道:“老衲俗家姓乌,与乌氏兄妹本出一脉。令师这刺穴乱脉、抽筋截络的手法,便是凶悍汉子也难忍,何况她一介女流。还望女施主看在老衲薄面上,替她解开。”
古月蓉并无矫情之意,点头道:“既是大师开口,月蓉自当从命。”
她走到乌丽珠身边,俯身出指,连点数处,替她解开穴道。乌丽珠周身一松,伏在地上急促喘息,额上冷汗涔涔,半晌才缓过一口气。
法元脸色却立刻沉下,望着乌丽珠道:“丽珠,不可使老衲陷于不义。”
乌丽珠乃是法元堂孙女,平日纵然性情乖戾,对这位堂祖却不敢违拗。方才古月蓉手法又使她吃足苦头,心中最后一分倔强也被压下。她喘息片刻,低声道:“孙女明面上是为兄长报仇,实则……”
法元眉头一竖,厉声道:“说。”
乌丽珠眼圈发红,咬唇良久,终于道:“实则孙女心里有燕悲歌。”
古月蓉闻言,眸光一凝。此言来得突然,牵涉又大,她心中立时警醒。
法元反倒露出几分欣然之色,缓缓道:“燕悲歌这个名字,老衲也曾听过。听说他文武皆不弱。”
齐六立在一旁,接口道:“人品亦可称道。”
法元看了齐六一眼,又转向乌丽珠,疑惑渐起:“老衲还听闻燕悲歌素来不离燕塞湖,只在湖光山色间自处。若你二人已有情分,以他的性情,怎会让你出来行此险事?”
后面的话,他终究顾及乌丽珠颜面,没有说出口。
乌丽珠低低一叹,眼泪顺着面颊滑下:“悲歌确是从来不出燕塞湖,也确是日夜徜徉于湖山之间。”
古月蓉何等聪慧,闻弦歌而知雅意。她不待乌丽珠再绕,便截口问道:“你是说,龙宛君背后那人,便是燕悲歌?”
乌丽珠抬眼看她,泪痕未干,声音低得几乎融入夜风:“事已至此,丽珠瞒也瞒不住了。”
古月蓉眼中寒光微敛,又接着道:“我明白了。燕悲歌入了玄阴教。”
齐六听见“燕悲歌”三字,心中已是一震;及至古月蓉说他入了玄阴教,胸口更似被寒气撞了一下。他最怕的,不是燕悲歌另投旁门,而是此事若牵连到白蔷薇,便会使她再无转圜余地。昔日恩怨本已纠缠难断,若燕悲歌果真因白蔷薇而一怒入教,此后风波所至,便非一两人性命可了。
乌丽珠垂首喘息,似也知此言分量极重。她顿了顿,终于低声道:“悲歌并非为白蔷薇。他是迷上了玄阴教中的房中秘术。”
齐六心头那一口寒气稍稍散开,面上却仍不动声色。法元听得此言,脸色骤然冷了下来。他虽为五台弃徒,三十前后便离了山门,却一生嗜武如命,至今未近女色,对淫邪之事尤为深恶。他望着乌丽珠,声音森然:“丽珠,你同老衲说实话。燕悲歌可曾来到此地?此刻人在何处?”
乌丽珠面上露出迟疑。法元目光陡厉,沉声又逼一句:“老衲要听真话。”
乌丽珠身子一颤,终不敢再瞒这位堂祖,低声道:“孙女不敢再欺。燕悲歌与龙宛君,此刻正一同看守两位朝鲜公主。”
古月蓉听罢,神色竟仍极静。她没有追问,反将乌丽珠扶回精舍,让她坐定,又亲手倒了一盏茶递到她手中。乌丽珠方才受刺穴乱脉之苦,喉中干涩,接过茶盏,如久旱逢泉,几乎一饮而尽。古月蓉按住她腕背,柔声道:“慢些喝。燕悲歌若尚能回头,未必便无生路。”
乌丽珠抬眼看她,眼底泪痕未干,一时说不出话来。
法元牵挂堂孙女终身,又知此事关乎玄阴教与两位公主,已不能再耽搁。他向古月蓉合十一礼,神色间带着几分歉意:“月蓉,老衲与令师那一段旧事,只好来日再说。眼下老衲须带丽珠去见燕悲歌,先劝他回头。”
他说走便走,提起月牙方便铲,大步向外。临出院时,法元回头狠狠望了岳继光一眼,那一眼中的警告极重。岳继光站在阴影里,面皮微动,却未敢多言。
古月蓉、齐六与胡索随即跟出。胡索一声不响,竟将那柄八十四斤重的月牙铲扛在肩上。齐六见了,眉头一皱,低声道:“扛着它赶路,不嫌费力么?”
胡索立时笑嘻嘻将月牙铲递到齐六面前,口中道:“还是师叔疼我。”
齐六正欲不接,古月蓉却回过头来,轻声道:“齐师哥,索儿扛得不错。请你先替他扛一程。”
齐六看了古月蓉一眼,知她心中另有计较,只得接过月牙铲。那兵刃一入手,沉重之势直压臂骨,他面上不动,心中却暗自苦笑。
前行片刻,古月蓉脚步微缓,低声问道:“齐师哥,你说燕悲歌会不会听法元劝说?”
齐六尚未答言,古月蓉又道:“你这月牙铲,不会白扛。”
齐六这才寻得空隙,把心中忧虑问出。他压低声音,语气沉重:“月蓉妹妹,依你看,燕悲歌入玄阴教,会不会与白蔷薇有关?此事关系太大。”
古月蓉没有正面答他,只望着前方山影,缓缓道:“正因我不放心,才亲自循迹来查。”
她略停了停,又道:“齐师哥,小妹擅自作主,已让索大哥与巧云姐姐先护送长白帮主,暂往巽亲王满达海故里避一避。”
齐六心中挂念甚多,此刻也知这是稳妥之举,便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众人登上一处山峦时,夜已近三更。风从岭上掠过,松涛低回,月色铺在远近峰脊之间,寒光如水。古月蓉凝神望了片刻,忽然低声道:“大约就在前面。”
话音甫落,她身形已拔空而起。月色里只见一道浅绿影子轻飘飘掠过,宛如紫燕凌空,三两起落之后,忽又敛翼下沉,直向西面山洼投去。
齐六知古月蓉轻功不弱,却未料她竟精妙至此。好胜之心微微一动,他肩扛月牙铲,仍提气飞掠,只三个起落,也射入西面山洼。只是他这一追,竟把胡索落在了身后。
落地之后,四下空寂,古月蓉已无踪影。齐六环顾一圈,心中不由暗暗叹服。此女不但心机深密,轻功亦已臻上乘。
山洼之中,群峦环抱,几十株高大白杨散立其间,落叶满地,踩上去无声而软。齐六连换数处,仍未觅得古月蓉踪迹,心中渐生焦急。他再登一片山脊,寒风更利,夜色更浓,四野寂然,连虫声也似被月光压住。
借着星月微辉,他忽见林木深处似隐着几间石室。此时明月高悬,山间仿佛铺了一层银霜。齐六目力极佳,凝神望去,只见那处所在幽静异常,古树皆高达数丈,山腰一道飞瀑自崖间直落,在林左汇成一脉清溪。溪声清冷,绕石而去。树后山崖上枯藤披拂,绿苔满布,林深处又筑着一片石屋,若非此夜月明,几乎难以察觉。
齐六心中暗想,自己后来一步尚能发现此处,古月蓉既先行探路,岂有看不出的道理。她不见踪影,多半已先潜入其间。想到此处,他敛去气息,借树影与山石遮身,悄悄向那片石屋欺近。
石屋藏在密林幽处,若非江湖阅历深厚、目力又锐,极易错过。齐六越近越觉此地像一处秘巢,行步也愈发谨慎。待贴到石屋右侧时,忽见另一条山道上,有一男一女并肩掠来,身形相依,举止颇密。
男子面貌有几分熟悉。齐六凝目细看,心头一震,那人正是已故虎头追魂燕凌霄之子燕悲歌。
女子他并不相识,可其眉眼轮廓与胡玉春酷似,神态中又有青藏胡家女子惯有的妖娆冷意。齐六稍一推想,便知此女多半是胡家二小姐胡玉花。
二人行到近前,燕悲歌仍是一副斯文儒雅模样,声音却软腻异常。他伸手牵住胡玉花,低声道:“玉花妹妹,随我来。”
他并未领她入石屋,反将她拉到一株大树阴下。树影遮月,二人随即亲昵厮缠起来。齐六伏在暗处,眉头紧皱,却不敢贸然现身。一则怕惊动石屋中人,坏了古月蓉布下的大事;二则也想听清燕悲歌究竟在图谋什么。
过了片刻,燕悲歌才似意犹未尽地松开胡玉花,仍握着她的手,低笑道:“玉花,我只不知你三妹肯不肯听你们大姐的话。我如今急着向司徒秀表功,此事可耽误不得。”
胡玉花听他这般说,唇角轻轻一撇,似怨似嗔,眼中却仍含着缠绵之意。她伸手在燕悲歌胸前一推,低声埋怨道:“燕大哥,你这颗心也太狠了。我们姊妹几个,在你眼里竟像任人转赠的物件。今日送这一边,明日许那一处,到头来你还要先占了便宜。”
燕悲歌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在树影之下显得阴冷,与他平日斯文儒雅的模样极不相称。他垂眼看着胡玉花,慢慢道:“你们姊妹几人,本来谁也离不得男人。”
胡玉花被他说得脸上一热,伸手在他臂上狠狠拧了两下,佯作恼怒,声音却软了下去:“若不是还要你帮我们夺回那块金笛令,我与大姊怎肯受这等委屈?燕大哥,你可不能没良心。”
齐六伏在暗处,听到“金笛令”三字,心头顿时一紧。金笛令关着胡家权柄,更关着胡玉月的安危。胡玉春、胡玉花、胡玉秋各有私心,若当真联手争夺,胡玉月纵有本领,也难免身陷重围。只是眼下石屋情形未明,古月蓉又不知潜往何处,他纵然挂念师姐,也不能在此时轻举妄动。
树下的胡玉花却不知暗处有人窥听。她身子柔软地偎过去,双臂缠住燕悲歌,眼波中尽是痴迷。她虽生性放荡,心中却似真把燕悲歌看得极重。燕悲歌反倒抬手将她略略推开,唇边带着轻薄笑意,压低声音道:“胡闹也要看地方。此处是何人地盘,你比我更清楚。眼下便是我有心与你亲近,你难道真敢在此由着性子来?”
齐六听得眉头紧皱。他若非亲耳所闻,断不信燕悲歌竟会说出这等轻薄无忌之言。昔日所闻,燕悲歌虽有隐忧,总还带几分清雅气度;如今这一言一笑,已露出邪气。
胡玉花被他言语一挑,反倒不服,跺了跺脚,娇声道:“我偏不信江湖中也要看地盘说话,更不信你当真这般忌惮单缠鬼和鬼不缠。”
齐六听到“单缠鬼”“鬼不缠”二名,心中顿时明白过来。眼前这片藏在山洼林深处的石屋秘巢,原来竟与桂卜南有关。怪不得地势隐秘,布置奇诡,连燕悲歌也不敢在此放肆。
胡玉花像是忽然记起一桩事,侧过身,以肩头轻轻撞了撞燕悲歌,仰脸问道:“燕大哥,你告诉我,你为何肯放下身段去投司徒秀?你从前不是这等人,究竟所为何事?”
齐六屏住呼吸,凝神细听。
燕悲歌脸上的轻佻渐渐敛去。他沉默片刻,望着月下林影,低低叹了一声,方道:“我燕悲歌的仇人,是六指金环与白蔷薇。先天无极派不会替我报仇,我若还想雪恨,除了借司徒秀之势,别无他路。”
胡玉花似是随口一问,声音里带着几分好奇:“燕大哥,你就这般相信司徒秀能胜过齐六?”
齐六眼神一凝,身子伏得更低。
燕悲歌却没有遮掩。他低头看着胡玉花,语气比先前郑重许多:“玉花,没有几个人比我更清楚司徒秀的底细。他的本事,早已胜过他的父母。司徒秀自幼随父习得久已失传的达摩一百零八剑,其中连环八式、镇喉夺命三绝,皆已深得其传;又从三祖父处学了碧波七剑、柳絮随风九式。这些若单拿出来,已足可在江湖上称雄一方。”
他说到此处,停了一停,似连自己也对司徒秀心存忌惮。风从白杨枝间穿过,落叶在地上轻轻翻动。燕悲歌稍缓一口气,又低声道:“更难防的,是他不但尽得二祖父的鬼手十八刀与恶鬼大九式,还兼修阴阳两极葛伴月的玄阴绝户指。如此数家绝艺汇于一身,岂是寻常高手可敌?”
齐六伏在树影里,心中寒意渐深。朱凝玉先前所言,已使他知道司徒秀非同小可;如今再听燕悲歌亲口道来,才知司徒秀所学之杂、根基之深,竟比预料中更可怕。月华照在他肩旁那柄月牙方便铲上,寒光微微一闪。他五指慢慢收紧,眼底也随之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