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0章 满城火龙（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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枪毙钱寿亭的那一声闷响，好像到了晚上，还在黄陂县城的半空里头来回飘着。
天一擦黑，北风呼呼地顺着城墙根往下刮，往常这个时候，县城里的老百姓早就关门闭户、缩在被窝里不敢动弹了。可今天晚上，整个黄陂县城就像是过年一样，不仅没人睡觉，反倒家家户户都敞开了大门。
老钱那间刚重新挂上招牌的杂货铺，门槛都快被十里八乡赶来的老百姓给踩断了。
“别挤！都有，都有！煤油管够，松明子也管够！”
老钱瘸着那条木腿，站在柜台后头，累得满头大汗，脸上却乐开了花。他那个十岁大的儿子小宝，正帮着把一捆捆扎好的火把往外头递。
“钱老板，给我拿两根粗点的！今儿晚上这火把，必须得烧得旺旺的！”一个光着膀子的庄稼汉扯着嗓子喊。
“得嘞！拿好！”老钱把蘸足了煤油的火把递过去，扯着大嗓门嚷嚷，“大伙儿都听好了！顺着东西大街走，把南北的巷子全给点亮了！咱们去城西特务旅的驻地！去给沈旅长，给打鬼子的军爷们，磕头谢恩！”
“谢恩！”铺子外头，黑压压的人群齐声高呼。
夜色彻底沉下来的时候，城东大操场上，第一簇火苗子“腾”地一下窜了起来。
紧接着，就像是干柴碰上了烈火，十传百，百传千。不到半个时辰的功夫，整整一万五千名老百姓，一人手里举着一根火把，硬生生地把这黄陂县城的黑夜，给烧出了一个亮如白昼的窟窿！
这一万五千人，汇聚成了一条蜿蜒曲折、一眼望不到头的巨大火龙。火龙顺着县城最宽的东西大街，浩浩荡荡地往前涌，火光把两边灰扑扑的砖瓦房映得通红。那些窄小的南北巷子里，也全都是举着松明子的人流，像是一条条分支的火脉，不断地汇入这条大龙里头。
没有震天动地的口号，也没有谁在前面领着喊号子。
只有无数双走在青石板上的布鞋发出的“沙沙”声，以及火把燃烧时那“劈啪作响”的声音。可就是这种沉默的、排山倒海的阵势，透着一股子能把天都掀翻的力量。
此时，城西，特务旅驻地门口。
寒风打着卷儿，刮过门前那两座满是弹痕的石狮子。
沈烈没穿军大衣，就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单军装，腰杆笔直地站在驻地大门口。他双手背在身后，一双深邃的眼睛，死死盯着大街的尽头。
在他身边，师长吴铁山吊着胳膊，军法处的李文渊少将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两人都被这远处映红了半边天的火光给震住了。
“好家伙……”吴铁山深吸了一口凉气，喃喃自语，“我带了半辈子兵，打过大大小小几十仗，还从来没见过哪支队伍，能让全县的老百姓大半夜里举着火把来探望的。”
张铁石、小杨、马有田，这十个特务旅仅存的嫡系核心老兵，在沈烈身后站成了一排。大伙儿手里的枪都背在肩膀上，没人说话，但一个个眼珠子都红了。
宋晚晴带着医馆的十几个护士，静静地站在台阶的另一侧。她今天外面披了一件灰色的粗线毛衣，夜风吹乱了她的短发。她看着那个站在风口浪尖上的男人，清澈的眼底全是化不开的柔情和骄傲。
陈先生带着几个地下党联络网的同志，站在稍靠后的位置，满脸欣慰地点着头。
“来了！”马有田踮着脚尖，突然喊了一嗓子。
大街的尽头，一片火海翻涌而出。
走在最前头的，是那十二户被害老百姓的家属。那个十二三岁的半大小子，手里举着最亮的一根火把，身边跟着拄着拐杖的老大娘，还有抱着孩子的年轻寡妇。
在他们身后，是一万五千名黄陂县的老少爷们儿。火光把这片烂泥滩上的每一寸土地，每一张满是风霜的脸庞，都照得清清楚楚。
“咔嚓！咔嚓！”
战地记者陈文君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上了驻地旁边的一个高土垛子，手里的照相机闪光灯拼命地闪烁着，她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把这震撼人心的一幕永远地定格在了胶片上。
人群在距离特务旅驻地大门还有十几步的地方，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
一万五千人，没有一个人大声喧哗。只有火把在风中燃烧的呼呼声。
那个拄着拐杖的老大娘，颤巍巍地往前走了两步。她把手里的火把递给旁边的半大小子，然后，慢慢地弯下腰，双手撑着满是黄泥的地面，就这么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扑通！”
十二户家属跟着跪下了。
“扑通！扑通！”
就像是风吹麦浪一样，一万五千名举着火把的老百姓，从大街的这头一直到那头，黑压压地跪倒了一大片。
“大娘！”
沈烈向来坚如磐石的心，在这一刻猛地抽搐了一下。他大步流星地冲下台阶，一把托住老大娘的胳膊，硬生生把她给拽了起来。
“使不得！这可使不得！”沈烈哑着嗓子，眼眶红透了，“您老这是折我的寿啊！”
老大娘反手死死抓住沈烈那双布满老茧的手，老泪纵横：“沈旅长啊……老婆子这辈子没服过谁。可今天，我得替我那死去的儿子，替黄陂县的老百姓，给你，给特务旅的军爷们，磕这个头！”
大娘指着身后那一片火海：“钱寿亭那个王八蛋死了，咱们心里的那口恶气出来了！军爷们为了咱们老百姓，在桥头堡流了那么多血，死了那么多人……咱们没啥能报答的，就想来给大伙儿照个亮，送个行！”
那个半大小子举着火把，仰起脸，一字一顿地大喊了一声。
“黄陂县乡亲，给特务旅，敬礼！”
这一声喊，青涩却透着股子狠劲。
“敬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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