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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歪打正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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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德道:“这些便够了。”

刘文静心中暗叹,此人哪里像是捉妖,分明是饿狠了。他仍按俗例问道:“牲血、黄纸、香烛、毛笔、朱砂、锞子、元宝之类,可要备些?”

敬德摇头道:“不要。”

刘文静又问:“宝剑要不要?”

敬德仍摇头:“不要宝剑。”

刘文静望着他,道:“那你用何物作法器?”

敬德抬起右手,指了指左肩上露出的钢鞭柄,神色自若地说道:“先生请看,这十三节竹节钢鞭,便是我的法器。”

刘文静见他这般答得坦然,倒忍不住微微一笑,道:“也罢,你身上本就背着鞭。”

敬德又补了一句:“再给我备一根通宵大烛。”

刘文静将诸物记完,命人照单置办。有人先领敬德到旁处饮了水,又送了些点心让他垫腹。稍待片刻,酒肉馒头凉水与大烛俱已备齐。几名兵丁奉命送他出西门。

出城约半里,前方山影渐近。再往前便是西山。山脚下从南到北筑着一道围墙,延绵十里,墙身粗厚,乃为防那所谓妖物所建。墙面向西开着一座堡子门,白日放百姓出入取水,夜间便闭锁。兵丁打开石门,在门外设下一张八仙桌、一把椅子,把酒肉馒头与水壶摆放齐整,又点燃大烛。烛光在夜风中晃动,照得桌边一片昏黄,墙外山路却黑沉沉的。

一名兵丁缩着脖子看了看对面山影,低声道:“那妖物夜夜从山上下来。你自己多加小心。我们回去了。”

敬德毫不在意,挥手道:“你们只管走。明日天亮来听消息,这妖物便算除了。”

兵丁们不敢久留,鱼贯退入石门。厚重石门在身后合拢,门闩落下,又加了锁。墙外只剩敬德一人,面对西山而坐。

他从背后抽出十三节钢鞭,横放在桌上。烛火照着鞭身,乌光隐隐。敬德看了看对面山岭,心中冷笑,不管来的是兽是妖,撞上这条鞭,都难逃一死。念头一定,他便端起酒碗,痛痛快快饮了几口,又撕开酱肉,大块嚼食。

夜色渐深,围墙里面忽有梆声传来,随后又响起铜锣声,正是二更。敬德将酒肉吃得干净,又吃了三个馒头,腹中有了底,困意便涌了上来。他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臂,鼻息渐重,不一时竟沉沉睡去。

直到三更时分,山间忽起一阵急风。枯草低伏,碎石滚动,有一个黑影从西山上疾驰而下。

那并非什么妖物,而是一匹野马。它久居山中,夜间常下山,到墙外一处石砌大水槽旁饮水。定阳城西门内外百姓平日都取这石槽中的水。有一夜,有人半夜来挑水,忽见山上黑影奔来,声势太猛,不知是马,竟被活活吓死。自此人言辗转,便传成西山闹妖。刘武周闻讯,命兵卒在山下筑起这道围墙,夜间闭门,以防百姓再受惊扰。

这夜野马照旧下山,远远却见墙外竟有烛光,桌椅分明,与往日黑暗大不相同。它不由昂首长嘶,声如裂帛,在山谷间回荡。

这一声将敬德猛然惊醒。他睁开双目,见桌前四五尺处立着一团黑影,细看之下,原来是一匹身形高大的野马。马鬃散乱,双眼在烛光中发亮,鼻中喷着白气,前蹄刨地,显然被桌椅烛火惊得躁怒。

敬德立刻提起钢鞭,侧身闪到桌旁。野马见他起身,愈发受惊,前蹄骤然扬起,朝八仙桌猛踢过去。只听一声巨响,桌面翻倒,杯盘酒壶摔得四散,烛火险些扑灭,山脚下顿时尘土飞扬。

野马前蹄踢翻桌案,烛火一晃,几乎灭去。尘土与酒肉气混在夜风里,山下石墙外顿时一片狼藉。敬德却并未退开。他右手提着竹节钢鞭,左手趁野马扬颈之际,一把攥住马颈上的鬃毛,脚下一蹬,身形倏地跃起,已翻到马背之上。

那马从未被人骑过,脊背陡然一沉,惊怒交加,四蹄乱踏,原地打转,想将背上之人摔落。敬德两手死死揪住鬃毛,两腿夹紧马腹,整个人如铁箍一般伏在马背上。野马连转数匝,甩不下他,忽地一声长嘶,掉头便向山上冲去。

山路崎岖,乱石横陈。那马驮着敬德穿林越涧,攀坡跳坎,蹄声在夜山中急如骤雨。敬德伏在马背上,任它疾奔,心中倒生出几分喜意。他原是练过马上功夫的人,虽无鞍辔可凭,却靠着膂力与腿劲牢牢贴住马身。野马奔了足有一个时辰,气息渐粗,步子稍缓。

敬德觉出马力已泄,反倒不肯让它停下。他一手攥鬃,一手提鞭,低喝一声道:“黑儿,跑!”说着,钢鞭在马背上轻轻一拍。那马吃痛,又嘶鸣着向前冲去。此后但凡马势稍缓,敬德便以鞭拍背,迫它再奔。人马便在山中折腾一夜,直到天色将明,山岭边缘泛出青白,野马已被磨得神气昏乱,只顾顺路往下奔。

下得山来,前方豁然开阔。平川之上,朝阳初露,光从东边地平线上升起。敬德这才知野马正向东跑去。远处现出一座大寨,三面筑墙,东西各开一门。西门此时已启,野马一口气冲入寨中,似要从寨内穿过。待奔到东门内侧,敬德见东门尚闭,便猛地一拧马鬃。野马吃痛,身子一偏,改向正南而去。

到了东南墙角,敬德翻身下马,仍提鞭在手。他冲马头晃了晃,沉声道:“黑儿,到那边去。若不听话,便再打你。”

野马被他一夜收拾得怕了,瞧了瞧那条乌沉沉的钢鞭,鼻中喷着热气,往前挪了几步,贴着墙边站住,不敢再乱跑。

敬德向路旁望去,见不远处有一座宅院。黑漆大门敞开,左右铜环映着晨光,上有起脊门楼,下有高台石阶。门前一个家人模样的人,正执长柄笤帚扫地。那人一眼看见墙边的黑马与黑面大汉,手中笤帚便停住了。他盯着看了片刻,转身快步入内。

不多时,那家人同另一人出来,远远看了看马,又匆匆回去。再出来时,后面跟着四个家人,各自端着盘子,有酒,有菜,也有茶壶茶碗。为首家人来到敬德面前,躬身作揖,语气甚是恭敬,道:“这位爷,一夜奔波,想来累得很了。”

敬德见他们殷勤,心中以为定是因自己除妖有功,便大咧咧说道:“可不是么。有人叫我去捉妖,我道是什么妖物,原来是一匹野马。我骑着它在山里跑了一整夜,倒真有些累了。”

那家人不接此话,只回头吩咐道:“把酒菜放下。”

四名家人将盘盏摆在旁边一块大青石上。为首家人又陪笑道:“爷且在此吃些喝些。小的替你把这匹马牵进去,饮一饮,喂一喂,再遛一遛,叫它顺顺气。”

敬德此时饥渴交迫,又见对方礼数周到,便点头道:“也好,劳你们费心。”

他在大青石旁坐下,开怀饮食。酒菜入腹,疲惫渐散。过不多时,有人将那匹野马牵了出来。敬德抬头一看,不由眼前一亮。方才一夜奔腾,马身满是泥土,鬃毛蓬乱,尚看不清真相;此刻经人梳洗剪理,竟显出非凡神骏。那马自头至尾约有一丈二,蹄至背高八尺五,门鬃、颈鬃、尾鬃修剪齐整,愈显威武。通体乌黑,油光如缎,惟独腹间有一团圆白,宛如月影落在黑云之中。鞍鞯鞧嚼皆新,铁过梁映着晨光,整匹马看去骠悍雄奇。

敬德看得欢喜,连声道:“好,好。常言说人凭衣帽,马凭鞍鞯,这一收拾,果然大不相同。”

那家人见他称赞,便向身后一招手。有人捧来一个包袱,递到敬德面前。家人笑道:“爷辛苦了一夜,此处有二百两银子,聊作酬谢。”

敬德望着那包银子,反倒摆了摆手,道:“我吃也吃了,喝也喝了,还要银子做什么?不必给了。”

家人却仍笑着道:“不能叫爷白费力气。”他说罢,回头吩咐,“来,将马牵进去。”

敬德听到此处,神色顿时一变,伸手拦住,道:“慢着。你方才说什么?”

这宅院原是宋金刚之家。宋金刚一心想让弟弟宋金玉做先锋,盔甲军刃早已置办齐整,惟独缺一匹可用的良马。为此,他出重价四处搜寻,却始终未得称心之骑。方才家人宋才在门前扫地,远远看见一个黑大汉骑着一匹浑身泥污的黑马进寨。那马虽鬃毛蓬乱,却骨架极大,步势雄健,宋才便留了心,急忙入内禀告宋金玉。宋金玉又遣马夫头出来察看。马夫头远远一看,便低声禀道:“二爷,这匹马非同小可,不论花多少银子,也该设法弄到手。”

宋金玉听了,并不多问,只吩咐宋才先送酒菜款待敬德,再将马牵入院内细看。马牵进去后,马夫头洗净泥尘,仔细辨认,惊喜道:“二爷有福。此马通身乌黑,腹中独有一轮白光,正是抱月乌龙驹,列在上八骏第七。”

宋金玉大喜,笑道:“我正缺宝马,宝马便送到门前,岂非天助?”

于是他命马夫头将马收拾妥当,又让宋才取二百两银子出去,想将马哄骗过来。宋才出来后,先送银,再叫人牵马入内,原以为敬德粗鲁,未必明白,谁知敬德一听便起了疑心。

敬德手中钢鞭一晃,朝那马喝道:“黑儿,到那边去!”

那匹马见鞭影,身子一颤,立刻挣开牵马之人,退到东墙根下,低头贴墙站着。敬德看着宋才,冷冷说道:“这马你们牵不得。”

宋才脸上笑意未散,仍想混过去,便说道:“爷怕是误会了。这匹马原本便是我家所得,前些日子带回之后,忽然走脱。二爷命人在方圆几十里内张贴告示,凡能寻回此马者,酬银二百两。今日你将它带来,正合领赏。”

敬德啐了一声,怒道:“胡说!这马分明是我昨夜捉妖得来的,怎成了你家的?”

宋才不慌不忙,反问道:“既说是你的马,那你可知它叫什么名字?”

敬德想也不想,道:“我叫它黑儿。”

宋才摇头道:“不对。我家这马有名,叫抱月乌龙驹。”

敬德听得皱眉,随即冷笑道:“名字谁都会说。这样罢,你叫它一声,我也叫它一声,谁叫得应,这马便归谁。你先叫。”

宋才站在阶前,连叫三声“抱月乌龙驹”。那马贴着墙根,低头喷气,四蹄不动,连耳朵也未曾多转一下。宋才脸上微微发僵,仍想再唤,却听敬德在旁笑了一声。

敬德提起十三节钢鞭,在手中轻轻一晃,乌沉沉的鞭身映着晨光。他对那马喝道:“黑儿!”

那马昨夜被他在山中折腾一宿,早识得这声音与鞭影,立时昂首长嘶,声音清亮,震得宅前石阶都似微微一颤。敬德回头看向宋才,咧嘴道:“你叫它不应,我一叫便应。此马是谁的,还须多说么?”

宋才强压着心中慌乱,仍不肯罢休。他向敬德拱了拱手,口气却已冷下来,道:“这事不是我一个下人能定的。你既不肯归还,我便请我家二爷出来与你理论。”

敬德一撩衣摆,在地上坐下,将钢鞭横放身旁,神色坦然道:“莫说二爷,便是大爷来也无妨。我在此处等着。”

宋才转身入院,快步来到上房,见了宋金玉,低声禀道:“二爷,那黑汉横得很,银子打发不走,言语也诓不过来。依小人看,此事非二爷亲自出面不可。你披挂整齐,取上龟背驼龙枪,先压他一压。若他仍不识相,便一枪结果了他,悄悄埋了。这样一匹宝马,万不可让他骑走。”

宋金玉正为得马心热,听了此言,眼中闪过狠色。他点头道:“便依你说。”

片刻之后,他披挂停当,右手提着龟背驼龙枪,左手撩着鱼搭尾,甲叶随步哗哗作响,自门中走出。宋才紧随其后,来到门外,向敬德一指,说道:“这便是我家二爷。你有什么话,便与二爷说。”

敬德抬眼看去,只见来人身量与自己相近,亦是黑脸膛,头戴乌油四楞八角荷叶板檐盔,顶上红缨向后垂落;身披青铜打就的乌油铠甲,腰间护裆鱼搭尾,左右勒着征裙,足蹬高腰虎头靴,前翻皮,后亮掌,一身披挂甚是鲜明。他手中那杆枪尖阔如掌,扁平如龟背,正是兵器中颇难打造的龟背驼龙枪。敬德原是铁匠出身,诸般兵器一望便知,见这枪与甲皆是好物,心中暗道:你若不动武也罢;若敢拿枪扎我,这一身家当便该归我。

宋金玉来到近前,见敬德黑面魁梧,心中虽有几分忌惮,仗着自己甲坚枪利,仍厉声道:“黑小子,你把我家的马寻回,我以酒肉待你,又赏二百两银子,还不算亏待。你若还不交马,二爷便要你的命。”

敬德提鞭起身,身上粗衣被晨风吹动。他目光直直望着宋金玉,声音如铁,道:“你也配说这是你的马?我还有一口气在,这马便是我的。你若能取我性命,这马归你,我无话可说。”

宋金玉冷笑道:“这可是你亲口说的。”

话音未落,他将鱼搭尾往地上一掷,双手挺枪,照敬德胸前便是一枪。枪尖宽阔,带风而来。敬德侧身避过,左手顺势推出枪杆,身子贴着枪杆一靠,脚下一转,右手竹节钢鞭直向宋金玉面门捅去。他不用鞭砸,只因看上这副盔甲,恐一鞭打碎,便改砸为捅。

这一捅势急力沉,宋金玉来不及回枪遮拦,只觉眼前乌光一闪,面门已被钢鞭捅中。噗的一声,脸上塌出一个大窟窿,鼻骨尽碎,整个人向后一仰,盔缨乱颤,重重摔倒在地,登时气绝。

宋才见宋金玉一招之间毙命,吓得魂飞魄散,扯着嗓子向家人喊道:“不得了了!他打死二爷了!我去禀报大爷,你们快关东西两门,莫叫他走脱!”

说罢,他拔腿奔出西门,往城中报信去了。宅中家人慌作一团,分头奔向寨门,将东西两门全都上了锁。敬德却不慌不忙,任他们乱。他蹲下身去,先把宋金玉身上的盔甲、征衣一件件剥下,换到自己身上。甲叶沉实,穿在他身上竟也合身。随后又将那杆龟背驼龙枪提起,挂在抱月乌龙驹的鸟翅环、得胜钩上。

他手握十三节竹节钢鞭,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寨门,冷笑道:“就这墙,也想拦住我这黑儿?”

那马昨夜奔山越岭,已被他骑服。敬德拨马直奔西墙,先让马跑开步子。将近墙下时,他左手一抠铁过梁,右手竹节鞭在马后胯上一拍。乌龙驹吃痛,四蹄奋起,身形如黑云扑空。到墙根处,敬德又是一鞭落下,那马猛然一纵,竟越过寨墙,稳稳落到墙外。寨中家人远远看见黑马飞墙而出,无不惊得失声。

定阳城南城根招军营内,天明之后,宋金刚与刘文静正在帐中议论军务。刘文静想到昨夜尉迟恭被遣去西山捉妖,心中始终不安,便向宋金刚说道:“帅爷,尉迟恭一夜未回,咱们该到西门外看看。”

宋金刚心里也想知道那黑汉下场如何,便点头道:“也好,去看看。”

二人出营上马,带着一队兵丁往西门外而去。到了山下堡子门前,守门兵卒开了铁锁,推开石门。众人出门一看,眼前情形全乱了:八仙桌翻倒在地,椅子歪在一旁,酒壶、盘盏、馒头碎屑散得到处都是,地上马蹄人足杂乱交错,唯独不见敬德踪影。

宋金刚先是一怔,随即故作惊讶道:“人何处去了?”

刘文静看着满地狼藉,脸色沉下。他转身望向宋金刚,语气中带着寒意,道:“好好的一个人来投军,元帅却偏叫他捉妖。如今不见踪迹,怕是被那妖物害了。元帅这心思不正,也须防报应来得太快。”

宋金刚听得不悦,辩道:“刘先生何必如此说?捉妖是他亲口应承,又非本帅强逼。如今出了事,我自会遣人往他乡里抚恤,给他家中些赡养,除此之外也只好如此。”

刘文静冷笑不语。众人返回城中,来到帅府大厅落坐。刘文静仍为此事不快,言语间颇有埋怨。正在这时,外头一阵急促脚步声传来,宋才哭嚎着奔入大厅,未到阶前便叫道:“大爷,不好了!”

宋金刚见他如此狼狈,脸色骤变,急问道:“宋才,哭什么?家中出了何事?”

宋才跪倒在地,喘息未定,哭着道:“大爷容小人细说。”

他便将清晨家门前看见黑汉骑着一匹乌黑宝马入寨,如何请马夫辨认,如何认出抱月乌龙驹,二爷宋金玉如何设法以二百两银子诓马,敬德如何不肯,二爷如何披挂持枪出门理论,又如何被敬德一鞭捅死,敬德如何换了盔甲、骑马越墙而去,一路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宋金刚听得面色铁青,猛地站起,怒声道:“走!我倒要看看这尉迟恭有多大胆。他杀我兄弟,我与他势不两立!”

他话音未落,正要出厅,忽有兵卒快步入内禀报:“启禀元帅,昨夜捉妖的尉迟恭回来了!”

宋金刚听得兵卒禀报,身形微微一顿。他方才已从宋才口中听得清楚,杀死宋金玉之人,自称捉妖得马;这等话若非尉迟恭,旁人也说不出。此刻尉迟恭竟自己来到帅府,倒省了追索。他压住胸中怒火,沉声道:“唤他进来。”

尉迟敬德先回招军营,听说宋金刚不在,便一路寻到帅府。到府门前,他翻身下了抱月乌龙驹,将来意说与门前兵卒。兵卒入内禀报之后,便领他进府,另有人上前牵过那匹黑马。敬德身披宋金玉的盔甲,背负竹节钢鞭,腰间佩着新得之物,迈步入厅。厅上诸人目光一落,宋才便指着他尖声叫道:“大爷,打死二爷的便是此人!”

敬德并不理会宋才,只向上首宋金刚抱拳行礼,朗声道:“尉迟恭参见元帅。”

宋金刚望着他,一眼便认出宋金玉那身盔铠。乌油盔、青铜甲、鱼搭尾、虎头靴,皆穿在敬德身上,龟背驼龙枪亦已随马而来。宋金刚只觉一股怒火直冲胸臆,几乎按捺不住,然而刘文静尚在厅上,他不便立刻发作,便沉着脸问道:“尉迟恭,昨夜捉妖之事如何了?”

敬德不知宋金刚已知内情,便照实说道:“元帅,那并非妖精,是一匹野马。昨夜它从山上下来,被我骑住,驮着我在山里跑了一宿。天亮后下到一座寨子里,遇上有人要诓我的马,诓不成又叫人披甲持枪来抢。我见他动手,便还了一鞭。那人死了,盔甲枪马也归我了。”

他话说得直白,全无避讳。宋金刚终于忍不住,一掌拍在案上,厉声道:“大胆尉迟恭!你夺马杀人,竟还敢到本帅面前言说。你可知被你打死的是谁?那是本帅二弟宋金玉。杀人偿命,来人,将他推出去斩了!”

两旁兵卒闻令,立刻上前,要来捆敬德。敬德见势不对,双目圆睁,喉间发出一声怒吼,手已按上钢鞭。厅中气氛陡然绷紧。

刘文静见双方一触即发,立刻起身抬手,喝道:“且慢!”

兵卒们不敢再近,皆看向宋金刚。刘文静转身面对宋金刚,语气冷峻道:“元帅,尉迟恭杀了你二弟不假,可此事须论是非。若照他所说,是宋金玉诓马不成,披挂持枪相逼,先要夺马取命。倘若那一枪扎死尉迟恭,宝马便白白归了宋家。说到底,是你二弟不义在先。如今怎能不问前因,便杀尉迟恭?”

宋金刚怒极反笑,冷声道:“刘先生,此处我是元帅,军中生杀,自当听我号令。”

刘文静毫不退让,目光如寒刃般望着他,道:“你这元帅,是我劝王爷以两万两银子请来的。今日我才看明白,你们宋家兄弟心术如此,连一个来投军的人也要诓马害命。这样的元帅,未必还能做下去。尉迟恭我定阳军要用,你杀不得。”

宋金刚脸色铁青,指着刘文静道:“姓刘的,你等着,我自去见王爷评理。”

刘文静冷冷道:“你去便是。”

宋金刚拂袖而出。厅中余怒未散,宋才缩在一旁,面无人色,不敢再言。刘文静转向敬德,神色缓和了些,指着旁边座位道:“尉迟恭,你先坐下。”

敬德见刘文静数次为自己说话,心中大为感激,便坐了下来。他看着刘文静,问道:“先生尊姓大名?今日若不是先生,我只怕又要吃一场冤枉官司。”

刘文静微微一笑,道:“我姓刘名文静,与定阳王是金兰至交。宋金刚虽为大帅,我在军中也任监军,大事不能任他一人独断。”

敬德抱拳道:“刘先生真是我的福星。太原府若有你这样的人,我也不至于闹到那般地步。”

刘文静正要再问他武艺根底,外头忽有兵卒急步入内,躬身禀道:“刘先生,宋元帅方才往王府去了。尉迟恭得来的那匹黑马,也被他骑走了。”

敬德一听,腾地站起,脸色顿变,道:“先生,这可不成!那马是我一夜降住的,怎能让他骑走?”

刘文静眉头一皱,随即起身道:“不必急。你随我同去王府,面见定阳王,自有分晓。”

二人出了帅府。府外有人牵来两匹马,刘文静翻身上马,敬德亦上了一匹坐骑。街上晨光已高,尘气渐起。两人并辔而行,直往定阳王府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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