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长驱直入(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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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金刚眼中掠过一丝讥意,道:“城门不开,你如何夺关?”
敬德拍了拍胯下抱月乌龙驹,昂然道:“不开城门也不妨,我这马能飞上城去。”
宋金刚像是听见荒唐之言,眉头一挑,道:“你的马能上城?”
敬德道:“自然能上。”
宋金刚心中忽然一动。他本就因宋金玉之死对敬德怀恨,如今听他夸口马上城,正好抓住把柄,便故意追问:“若本帅撤兵,你却上不得城,误了军机,又当如何?”
敬德毫不迟疑,道:“我若上不得城,你便按军法处置。”
宋金刚心下暗喜,面上却作肃然之色,道:“先锋官,军中无戏言。”
敬德皱眉道:“什么叫军中无戏言?”
宋金刚一字一顿道:“军令大事,不许玩笑。你若上不得城,便是虚言误军,立斩不赦。那时你的脑袋,便保不住了。”
敬德听罢,反倒一笑,道:“成。我若上不得城,脑袋归你。可我这马若真上了城,你又如何?”
宋金刚被他一激,脱口道:“你若真能飞马上城,本帅便将帅印让与你。”
刘文静在旁听见,心中一惊。赌头争印,非同小可,若一言成讼,足以动摇全军。他忙催马上前,拦在二人之间,沉声道:“二位且慢。此事关系军法帅印,不可轻率。先锋官,你须想清楚,抱月乌龙驹果真能上城么?”
敬德神色笃定,道:“能不能,我问它便知。”
他说罢,从背后抽出竹节钢鞭,在马前蹄膀旁轻轻一晃,低头对马说道:“黑儿,今日咱们要跃上城头,你能成么?”
抱月乌龙驹自被敬德收服以来,已被那条钢鞭打怕。此刻见鞭影又在眼前晃动,以为又要挨打,顿时昂首长嘶一声。敬德抬头看向宋金刚,道:“听见没有?它应了,说能上城。”
宋金刚冷笑道:“既如此,咱们赌头争印,须有人作保。刘先生,你可愿作保?”
刘文静心中仍不踏实,又问敬德:“尉迟恭,你莫逞一时之气。这马真能上城?”
敬德直视城东低墙,道:“先生放心,能上。”
刘文静沉吟片刻。他想起这马昨夜穿山越岭之能,又见敬德胸有成竹,终究点了点头,道:“好,我作此保。元帅与先锋官既已立约,便依约而行。”
敬德立刻道:“那便先鸣金,莫叫儿郎们再送命。”
宋金刚传令下去。阵中锣声嘡嘡响起,攻城兵卒听见鸣金,如蒙大赦,纷纷拖着伤者撤回本阵。众人很快听说先锋官为免士卒死伤,要单骑飞马上城,且与元帅立下赌头争印之约,军中一时议论纷纷。有人暗暗替敬德担忧,有人却盼着这位黑先锋再显奇能。
待前队撤尽,敬德一扣铁过梁,稳住身形,右手钢鞭在马后胯上一拍。抱月乌龙驹四蹄奋起,銮铃骤响,哗愣愣向前冲去。
天门关城楼上,王天寿正立在垛口后指挥守城。忽见城下一个黑面将军、胯下黑马,如黑风卷地般单骑冲来。他心中一紧,知道这便是连杀王天龙、王天虎的定阳先锋。城上军士也纷纷惊呼,有人道:“他单骑冲来,是要做什么?”
敬德并不直冲城门。他微偏马镫,向东侧驰去。天门关东边城墙略低,墙下正有一片土坡起伏。抱月乌龙驹昨夜在山中跳涧攀坡,早识得高低险路。它飞奔过一道土坡,又攀上一片丘陵,渐渐逼近东墙。敬德估量距离,见离墙头不过一丈余远,便提一口气,低声喝道:“黑儿!”
钢鞭随声落下。抱月乌龙驹吃力一蹬,四蹄离地,身形如乌云腾空,竟从土坡尽处跃向城头。城上城下万目睽睽,只见黑马凌空一纵,越过雉堞,稳稳落在城墙之上。霎时间,定阳军中爆出震天惊呼,唐军守卒也吓得面无人色。
敬德一上城,立刻一掰马镫,使马头转向西面。他将钢鞭挂回,反手摘下龟背驼龙枪,枪锋一横,高声喝道:“唐军听真!速速开城献关,可饶尔等性命。若再顽抗,我枪下不留活口!”
他一面喝令,一面催马直奔中央城楼。王天寿见他竟真飞马登城,魂魄几乎散尽,失声叫了一声,转身便往里马道跑去。敬德见此人盔甲鲜明,左右拥护,料定是守关主将,便在后紧追。王天寿刚奔到里马道口,敬德已经赶至背后。他挺枪一送,枪尖正中后心,透甲而入。王天寿身子一僵,扑倒在地,再不能起。
守城军士亲眼见总兵被刺死,斗志顿散。有人丢下弓箭,跪在城头喊道:“黑爷爷饶命!我等愿降,愿开城献关!”
喊声一起,众人纷纷附和。军士们奔下里马道,取下锒铛铁锁,用力推开沉重城门。门轴发出吱呀长响,天门关北门终于洞开。城中降卒大声呼喊:“献关了!献关了!”
关外刘文静望见黑马越上城头,又见城门大开,心中大喜,连连点头。宋金刚却坐在马上,目光发直,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本盼敬德失手,好借军法报弟仇,不料此人竟真飞马上城,还一举夺关。刘文静回头见他愣住,便催道:“帅爷,传令进关。”
宋金刚这才如梦初醒,勉强应道:“进关。”
号炮再响,金鼓复鸣,定阳大军从北门涌入天门关。关中守军大半归降,也有些腿快的从南门逃去。刘文静立即命人张榜安民,收束降卒,整点库藏,又将各处唐军旗号换下,改立定阳王旗。三关至此尽入定阳军手中。
诸将随后来到天门关总兵府内。厅中尚有王天寿旧日陈设,桌案未撤,茶盏半冷。宋金刚趁人稍散,走到刘文静身前,脸上已无方才傲色。他压低声音说道:“刘先生,我今日才知尉迟恭果非寻常。我有眼不识金镶玉,先前多有不是。赌头争印之事,还请先生替我周全。”
说罢,他竟向刘文静跪下叩头。刘文静看着他,先只是摇头,道:“此事是你亲口所赌,我如何管得?”
宋金刚赖在地上,不肯起身,又连连求告。刘文静心中盘算,若按约夺去帅印,宋金刚固然受挫,且还可追回刘武周先前给他的二万两银子;可尉迟恭虽勇冠三军,性情粗直,若骤然掌全军帅印,未必能统筹十万兵马。眼下攻太原在即,军中不宜大乱。再看宋金刚已然服软,便缓缓说道:“宋元帅请起。此后务须谨慎,不可再以私怨坏了军机。我替你说情便是。”
宋金刚如逢大赦,忙起身拱手道:“多谢刘先生。”
刘文静叫人去请尉迟敬德。
不多时,敬德披着那副乌油盔甲,大步走入厅中。他连夺三关,又跃马登城,身上血迹与尘土尚未拭净,眉目之间却无疲色。刘文静看着他,语气温和而郑重道:“先锋官,方才你与宋元帅赌头争印,是你赢了,他输了。按约而论,宋元帅该将帅位让与你。只是我细想一层,你虽勇不可当,可军中帅印关乎调度文书、粮草号令,你不识书字,骤掌全军,未必妥当。此事便看在我的面上,就此了结,算你赏我一分情面,如何?”
敬德听罢,先是一怔,随即哈哈大笑。他对刘文静素来敬重,便摆手道:“刘先生既然开口,这大帅我便不当了。只是话须说在前头,方才若我那马上不了城,我这颗脑袋便没了。此事不能全然作罢,总得罚他一罚。”
刘文静见他肯让帅印,心中一松,便问:“你要如何罚?”
敬德走到厅中,指了指正位,道:“我坐在当中,叫宋金刚跪在地上敬我三斗得胜酒。我问他一句,他须答一句。”
刘文静转身看向宋金刚,淡淡道:“宋元帅,既然先锋官已让了帅印,这点酒,你便敬了罢。”
宋金刚心中苦涩,脸上却不敢再露愠色。他知道今日若非刘文静替自己转圜,帅印早已旁落,只得命人取酒来。片刻之后,有兵卒端上一只盘子,盘上放着三只斗,每斗盛酒四两,俱已斟满。宋金刚双手举盘,走到敬德面前,屈膝跪下,压住心头羞愤,低声说道:“先锋官,宋金刚未曾料到你的宝马真能跃上城头。此三斗得胜酒,敬你今日神勇。”
敬德在正中坐下,看着宋金刚跪在面前,胸中一股畅快之气升起。他先唤道:“宋金刚。”
宋金刚低头应道:“在。”
敬德问:“你认输不认输?”
宋金刚咬了咬牙,道:“认输。”
敬德又道:“若不是刘先生从中说合,这大帅便是我的了,是也不是?”
宋金刚道:“是。”
敬德点点头,伸手取过第一斗酒,仰颈咕咚饮尽。他将空斗放回盘中,又拿起第二斗,目光落在宋金刚脸上,语气沉了些,道:“宋金刚,你别看我穿着你兄弟这身盔甲。今日之事,定阳王已作了了断。你若心中不服,日后还想替宋金玉报仇,那便放马过来。只是到时莫怪我不留情面,你可知道?”
宋金刚忙道:“知道,知道。王爷既已调停,我自不再记恨。”
敬德冷笑道:“你记恨也不妨,我并不怕你。”
说罢,他将第二斗酒饮干。厅中诸将看着这一幕,有人屏息,有人忍笑,都不敢出声。敬德又端起第三斗,忽然道:“宋金刚。”
宋金刚连忙应道:“在。”
敬德问:“你怕我不怕?”
宋金刚此时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只得道:“怕了。”
敬德皱眉道:“既然怕我,怎不发抖?”
刘文静见敬德不过是借势出气,也不愿叫气氛再僵,便在旁笑着催道:“宋元帅,先锋官问你话呢,快些抖一抖。”
宋金刚只得装作身子发颤,双肩微微抖动。门外几个兵卒远远瞧见,不明就里,面面相觑,只道元帅忽然中了风寒。厅内诸将强忍笑意,不敢作声。
敬德看他这般模样,方才痛快,将第三斗酒一饮而尽,随即起身道:“帅爷起来罢。我不过拿你打个趣。”
宋金刚站起身来,心中暗想这趣打得实在不轻,面上却只能陪着笑。敬德又拍了拍桌案,道:“我虽饮了你三斗得胜酒,今日三关既下,也该众人同庆。咱们接着喝。”
刘文静便命摆宴,为先锋庆功。未几,酒菜排开数席,香气满堂。刘文静看向敬德,说道:“今日力夺三关,功在先锋。尉迟将军,请居中而坐。”
敬德也不推辞,坐在正中。宋金刚坐上首,刘文静坐下首相陪,偏副牙将分列两旁桌前。席上众将轮番敬酒,言语间多称赞敬德马上城楼、三关连破之勇。敬德酒到杯干,胸襟畅快,一直饮到日影西斜,暮色将合。
酒过数巡,敬德忽然放下酒盏,目光在众人脸上一扫,说道:“宋元帅今日既已认输,也不能叫他白跪;我这三斗得胜酒,也不能白喝。诸位劳乏一日,该歇的便歇。今夜我带五十名亲兵,继续去夺乱石山八寨。”
刘文静闻言,手中酒盏一停,问道:“你要夜夺八寨?”
敬德点头道:“正是。三关已下,若不趁势取八寨,岂不叫唐营有了喘息之机?”
宋金刚也忙说道:“八寨守将不少,各有五百兵马。你只带五十亲兵,未免势孤。不如本帅率大军随你同行,也好接应。”
刘文静亦劝道:“尉迟将军,白日连战,兵马皆疲。夜袭虽贵神速,也须谨慎。”
敬德却摆手道:“无妨。你们只管在此候着好信。我既敢去,自有法子。”
众将想起他白日一枪挑王天龙,赤塘关挑飞王天虎,又在天门关飞马上城,心中都摸不透这黑先锋究竟还有多少本事。刘文静沉吟片刻,见他意已决,也知强拦无益,便只得依从。宋金刚虽口中劝阻,心底却另有盘算,未再多言。厅外夜色渐深,关城上新换的定阳旗在风中微响,尉迟敬德已命人点选五十名亲兵,预备乘夜向乱石山八寨而去。
酒宴散时,天色已尽黑。天门关中灯火渐起,远处山影沉沉,夜风从城堞上吹过,新换的定阳旗低低翻响。尉迟敬德离了席,便将手下五十名亲兵召到一处,命他们整马束甲,随自己乘夜去取乱石山八寨。
五十名亲兵面面相觑,心中都觉发虚。一名胆大的上前拱手,低声说道:“先锋官,听闻八寨每寨皆有数百守军,你只带我们五十人去,这事能成么?”
敬德看他们神色不安,反倒笑了。他将十三节竹节钢鞭往肩上一横,压低声音道:“你们只管放心。今夜用不着动刀动枪,八寨自然退去。”
众兵卒仍不明白,又有人问道:“既不动刀枪,又如何夺寨?”
敬德看了看四下无人,便低声说道:“我把实底告诉你们,却不许外传。镇守八寨的是瓦岗旧将八人,头寨齐彪与我有交情。当日正是他指点我投定阳王。如此,你们可明白了?”
众人这才松了一口气,纷纷点头。将近定更时分,马匹鞍辔俱备。敬德翻身上马,抱月乌龙驹鼻中喷气,在夜色里乌亮如墨。五十亲兵紧随其后,一行人离了天门关,趁夜直奔乱石山头寨而去。
头寨之中,齐彪当夜正在房中饮酒。灯火照着他黑漆漆的面膛,酒碗一只接一只送到唇边。忽有探马入报,说定阳王帐下先锋官尉迟恭,白日连取三关,飞马上了天门城楼,如今正向头寨而来。
齐彪听罢,神色不变,只把酒碗往案上一放,笑道:“不忙。再添些酒。”
左右便替他斟满。又过一阵,守门军卒急来禀道:“将军,尉迟恭已到寨前,点名要见你。”
齐彪仍坐着不动,摆手道:“不忙,让我再饮两斗。”
他从容饮足,这才召集寨中儿郎。众人齐集之后,齐彪站起身来,酒意在眼中微微发亮,却口齿清楚。他道:“各自收拾随身之物,列好队伍。我出去与敬德说几句话。话一说明白,咱们便撤。今晚这场功劳,得捧一捧那大黑汉。”
寨中兵卒听得恍然,方知自家将军早有主意,便纷纷收拾。齐彪披挂上马,带着人出了寨门。
寨外夜色深沉,火把在风里摇晃。敬德见齐彪出来,忙在马上拱手,唤道:“齐大哥。”
齐彪勒马近前,笑着应道:“正是我。尉迟兄弟,听说你白日连抢三关,连马都跃上城头了?”
敬德挺胸道:“确有此事。齐大哥,今日你可得捧我一捧。”
齐彪哈哈一笑,道:“那还用你说?我人马早已点齐。你一攻,我便撤。我从头寨败到二寨,再一路告知后面七寨。你夜夺八寨的事,就这般成了。”
敬德心中欢喜,抱拳道:“多谢齐大哥。也请齐大哥替我谢过各位哥哥。”
定阳王一发兵,齐彪便已暗中与其余七寨弟兄通了气,只待敬德到来,八寨便借势撤往太原府。此刻敬德带兵至头寨,齐彪便按约而行。他从头寨佯败而走,引到二寨李豹处;李豹又从二寨撤向三寨,如此一寨接一寨,屈突星、屈突盖、鲁明星、鲁明月、金成、牛盖皆依次退去。到四更将尽,八座营寨尽归敬德所得。
齐彪等八将各领本寨五百兵马,合计四千人,连夜退入太原城。八将入晋阳宫见李建成、李元吉时,个个尘土满身,神色仓皇。他们将事势夸大了数倍,说定阳王十万大军铺天盖地而来,先锋尉迟敬德白日夺三关,夜里取八寨,天门关下飞马上城,王氏三杰在他枪下一个也未能活命。齐彪拱手说道:“二位千岁,我等虽尽力守寨,奈何那尉迟恭非寻常战将。王天龙、王天虎、王天寿尚且抵他不住,我等八人又岂能硬挡?只得退回太原,请二位千岁定夺。”
李建成听得肩膀发僵,脸色发白;李元吉坐在一旁,两眼发直,半晌说不出话来。殿中一时寂然,只有八将甲叶余声未歇。
两人你看我,我看你,心中惊惶之下,竟互相埋怨起来。元吉先皱眉说道:“哥哥,当初尉迟恭投军,你偏要他二百两银子,如今如何?他果然反了。”
李建成也急了,回道:“若非你当日主张打他四十军棍,他也未必恨到今日。”
元吉脸色一沉,又道:“若说祸根,还不是你先看中了刘武周的女儿,才惹出今日之事?”
两人越说越急,殿上诸将低头不敢言。黄壮在旁听得心惊,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拱手道:“二位王爷,此刻大敌压境,岂是彼此埋怨的时候?还是先定守城之策要紧。”
话音未落,城外忽然炮声大作,轰鸣连天。远处鼓角相应,喊杀声随夜风卷入太原城头。定阳王十万大军,已至城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