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穷寇莫追(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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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雷八宝眼见己方连败七阵,胸中怒火腾地燃起,英挺的眉宇间尽是忿恨之色。他环视左右,厉声说道:“诸位都督,人非生而知之,皆是一岁岁长成。若说我军中健儿尽是连马蹄都未交锋便平白送命之辈,当真岂有此理!也罢,待本将亲自领兵,去会一会那唐将!”
话音未落,身旁闪出一员生得极魁梧的将领,朗声道:“先锋官暂且息怒。杀鸡焉用宰牛刀,末将愿凭手中双锤去会他一会,管叫唐军有来无回。”
铁雷八宝循声望去,见说话之人乃是都督赤图利。此人天生神力,掌中一对镔铁轧油锤沉重无比,军中向来有“锤斧棍将,不可力敌”之说。铁雷八宝面色微缓,点头道:“赤图都督,你那一对神锤本将向来放心。好,你且去罢。”
赤图利领命,当即大喝一声,胯下战马长嘶,蹄声如雷,直奔战场中央而去。
唐营阵前,罗通与众小将齐齐按兵观望。只见东边驰来的那员番将,身形高大逾丈,穿一身厚重的皮盔兽铠,头顶斜插两根雉尾,胸前搭着一条粗豪的狐裘,威风凛凛。赤图利勒定战马,双锤交击,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闷响,大声喝道:“南蛮,哪个敢来领死?”
罗通见状,按了按马鞍,沉吟道:“这回是个使双锤的,力道定然不小。诸位将军,谁去迎战?”
话音刚落,唐营阵中便传来一阵豪迈的笑声:“哈哈,元帅放心,凭我掌中双叉,定教这番将连人带马折在此处!”
程咬金摸了摸胡须,拍掌笑道:“妙极!险些忘了咱们这里还藏着一个刘奇。擂鼓,为刘先锋壮威!”
罗通深知刘奇双叉招数精妙,当即挥手示意。战鼓擂动,刘奇一夹马腹,胯下紫红马踩着轻捷的步子,随着鼓点不紧不慢地驰出阵去。
赤图利定睛看去,见来人是个年纪轻轻的将领,身高九尺,生得膀阔腰圆,紫膛脸上嵌着一双狮子眉,显得英气勃勃。他顶戴紫金盔,身披紫金甲,外罩大红袍,背负五杆护背旗,手中握着一杆两头皆有锋刃的四头双叉,显得极为异样。
二人马头相交,各自勒住缰绳。赤图利横锤喝问道:“来将何人?报上名来!”
刘奇冷笑一声,双叉斜指,傲然道:“大唐二路元帅麾下正印先锋官,姓刘名奇,人称‘双叉将’便是。记好了这名字,免得做了糊涂鬼!”
赤图利勃然大怒:“口乳未干的南蛮,竟敢如此狂妄!纳命来!”
他一踹马镫,胯下马泼喇喇冲上,双锤裹挟着刺耳的呼啸之声,劈头盖脸砸向刘奇。刘奇毫不退让,同样催马迎上。眼看双锤将至,刘奇身形微侧,竟以头盔顶端迎向那双锤的来势,手中双叉却如毒蛇出洞,从下方直刺赤图利的锤柄根部。
这招数变幻极快,便在电光石火之间,刘奇的双叉往上一托,恰好卡住了赤图利的锤把。赤图利一惊,正欲撤锤变招,刘奇已暴喝一声:“开!”他双臂运足生平之力,朝左右猛力一分。赤图利只觉一股巨力涌来,双锤不由自主地向两旁荡开,门户顿露。
刘奇不等招式用老,顺势撤回双叉,下端的两个叉头借着两马相错的冲力,噗嗤一声,结结实实地扎进了赤图利的面门。鲜血狂喷中,赤图利的脸面顿时被撕扯得不成人形。刘奇一勒马缰,拨转马头,神态自若地奔回本阵。
唐营将士顿时爆发出震天的喝彩声,人人皆道:“刘先锋好俊的双叉功夫!”
铁雷八宝在阵前看得真切,心中又惊又怒,正欲按捺不住亲自出马。一旁的副先锋皮克能见势不妙,低声劝阻道:“将军息怒。我军已连折八将,士气受挫,如此硬拼实非上策。将军若有把握胜他自然最好,若是胜不得,咱们不如先行退却。将军莫忘了,山口内早已设下重重埋伏,只要将这些唐军诱入死地,何愁不能全歼敌军?”
铁雷八宝听罢,心中一凛,当即点头道:“皮将军所言极是。就依此计行事。”
他深吸一口气,一抖手中力贯枪,摆动扁平的枪尖,单骑突入战场中央。
唐营众将见敌方主将出马,皆跃跃欲试。程咬金收敛了笑容,正色道:“这汉子便是铁雷八宝,不可小觑。你们谁去,可得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
罗通策马出班,伸手拦阻众将,沉声道:“诸位将军且慢。既然他是敌方首领,本帅理当亲自领教。况且两军交兵,不仅在乎武艺,若能以言理折服对方,胜过沙场厮杀。来人,擂鼓,本帅亲自去会他。”
三通鼓响,罗通催动胯下闪电白龙驹,马蹄轻叩,铃声清脆,不徐不疾地驰向阵前。
铁雷八宝正在场中厉声叫阵,忽见对方阵营中驰出一员少年将军。那少年平顶身高八尺,细腰乍臂,英气逼人。他顶戴蕊银虎头盔,盔上点缀着八宝法器,银色抹额上绣着二龙戏珠;身披锁子连环龟背亮银甲,内衬素白征袍,前后两面护心镜在日光下亮如秋水。他肋下佩着一柄绿鲨鱼皮鞘的宝剑,背负八杆红边白心的云龙护背旗,上面分别绣着“公、正、廉、明、勇、严、智、信”八个大字,显得威仪非凡。那匹白马神骏异常,挂着紫金铜铃,神采飞扬。
罗通在铁雷八宝身前丈余处勒定战马,凤眼微眯,沉声喝道:“兀那番将,且住手!”
铁雷八宝虽惊异于对方年少英俊、气宇轩昂,却仍冷哼一声,长枪直指,厉声道:“本将乃是北国正印先锋铁雷八宝。来将何人,报上名来!”
罗通按住枪杆,气宇轩昂地答道:“大唐二路元帅,罗通便是。”
铁雷八宝闻言,怒极反笑,质问道:“你便是那罗通?本将且来问你,那程咬金老儿先前在我国主面前口口声声答允归降,如今却借机逃回长安,反而撺掇你大唐二次起兵,犯我疆界。如此背信弃义,是何道理?”
罗通听罢,并无半点惊惶,反而朗声长笑:“哈哈,铁雷将军,程王爷不过是使了个金蝉脱壳之计,戏耍了左车轮一番。他老人家足智多谋,全是一片报效朝廷的赤胆忠心,何来不义之说?再者,两国交兵,本是因你们心怀不轨,欲夺我大唐锦绣江山,这才偏听了那苏定方的挑拨,向我大唐递下连环战表。我家秦王千岁与秦元帅率众将亲征,虽被困在牧羊城三载,可你们何曾攻破过一砖一瓦?如今程王爷脱困回朝,本帅亲统精锐之师兵临关下,将军难道还不知罪么?”
罗通凝视着铁雷八宝,语气沉稳,一字一顿地劝道:“将军若是个明达时务的俊杰,便该速速撤离这青石山,回营劝说左帅,礼送我家秦王千岁回朝。本帅自会在我主武德天子驾前为你们美言几句,从此两国罢兵言和,永结秦晋之好。你若仍一意孤行、倒行逆施,待本帅大军踏平牧羊城之时,可就悔之晚矣。良言入耳,铁雷将军还须三思!”
铁雷八宝听了这番话,心中不由得微微一震,暗自思量:“这少年元帅虽年齿尚轻,说出来的话却也入情入理。只是两军阵前,岂能因你三言两语,本将便束手就擒?”
他心中虽转过万般念头,脸上却不露半分怯意,当即一横手中力贯枪,厉声喝道:“罗通!两国相争,各为其主。休要在这里口出狂言,且在枪下见个分晓!”
话不投机,多说无益。罗通见他枪尖微沉,心知对方那杆力贯枪刚猛沉重,若让其占了先手,自己这杆轻灵的五钩神飞枪只怕难以格挡。他心思电转,登时有了主意:“与其被动接招,不如攻敌之必救,抢先使一招‘迎门乱点头’!”
“既如此,今日便教你见识见识本帅的手段!”
罗通大喝一声,一夹马腹,白马如银电般激射而出。他右臂陡然一振,掌中五钩神飞枪募地抖动,刹那间枪影憧憧。
当年他父亲罗成纵横天下的绝技,一枪能抖出七朵枪花,江湖人称“梅花七蕊”;而罗通得高人罗春倾囊相授,枪法更胜一筹,最多竟能抖出十三朵枪花。此时他内力狂涌,一枪刺出,顿时在铁雷八宝眼前幻化出九个闪烁不定的寒星枪尖,虚实难辨。
铁雷八宝平生从未见过这般玄妙的枪法,登时眼花缭乱。他凭着一身蛮力,急忙将手中的力贯枪使劲往左右一拨,嘴里高喊着:“开!”
只听得“叮当”一记脆响,铁雷八宝这一拨虽将那些虚幻的枪影尽数荡开,却唯独漏掉了正中那一杆暗藏杀机的真枪。
罗通手腕轻轻一送,那道寒芒如灵蛇出洞,避开对方兵刃,直奔铁雷八宝右耳垂下的三环套月耳环而去。寒光闪过,枪尖分毫不差地扎入了金环之中。罗通顺势往回一夺枪杆,只听“噗”的一声,血雨泼洒,那只沉甸甸的耳环竟连皮带肉被生生挑落了下来。
“好厉害的枪法!”
铁雷八宝捂着鲜血淋漓的右耳,惊骇欲绝。他哪里还敢再战,当即猛一勒马,拨转马头便往青石山的西山口狂奔而去。他一边狼狈逃窜,一边向麾下众将凄厉高呼:“都督们,顶不住了,快撤!”
那些番邦都督见主将落败,顿时军心大乱,纷纷跟着往后溃退,一时间山谷中满是“打不过啦,快进山口”的惊惶喊叫。
罗通见状,心头大喜。他将手中的五钩神飞枪在空中猛烈一摇。唐营众小将瞧见这摇枪的军令,个个精神大振,纷纷抖动丝缰,纵马狂追:“追啊!莫要放跑了这厮!”后方的千军万马亦是如潮水般漫卷而上。
中军大帐旁的程咬金远远瞧见这幕,却惊得魂飞魄散。他急得直跺脚,扯开嗓子大喊:“罗通贤侄!那山口进不得!留神有诈!留神有诈!”
可此时两军激战,马蹄声、喊杀声汇成一片,他的呼喊瞬间被淹没。不仅前军在追,连后方守营的辎重人马见势也纷纷拔营起寨,紧随其后涌入山口。当真是兵听将令,草随风倒。
程咬金急得满脸通红,张开双臂拦在路中吼道:“别进去!里面有埋伏!”
有兵丁从他身旁掠过,急匆匆抛下一句:“老王爷,元帅都进去了,我们岂能不从?”
转眼之间,大军如洪流般灌入了山口,只留下程咬金孤零零一人呆立在空荡荡的西山口外,寒风吹过,显得格外凄凉。
罗通一马当先,率领部众一路衔尾追击,径直穿过幽深的山谷,来到了青石山的东山口。
眼看铁雷八宝的人马已乱纷纷地逃出东口,唐军刚要尾随冲出,忽听得一阵锣响,山口外两侧的山道上陡然冲出各五辆沉重无比的独轮大车。车夫拼力对头一撞,将山口堵得严严实实。紧接着,死士们利落地卸掉辕骡,将大车死死钉在隘口。
山道两旁顿时伏兵四起,杀声震天:“叉住山口!莫放唐军一人逃脱!”
山顶上陡然响起了尖锐的哨子声,满山遍野旌旗招展,无数番兵如蚂蚁般涌现。唐军追击过深,此刻整支队伍都已被卡在狭长的山谷腹地之中。
秦怀玉勒住战马,面色苍白地驱马赶到罗通身旁,急切道:“元帅,咱们中计了!敌军有备而来。留守此地势必全军覆没,咱们快撤,后队改前队,从西山口冲出去!”
罗通当机立断,拨马回奔。可当残兵败将狼狈退至西山口时,却见山口两侧的山梁上同样伏兵密布,漫山飞石滚木直落,西山口也早已被大车和乱石死死叉住。
退路已断,前路被封。罗通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下来,咬牙传令:“传本帅之令,全军就地在青石山中安营扎寨,各营将士枕戈待旦,严防番兵夜袭!”
安下营寨后,各部将领战战兢兢地前来交账。片刻后,负责点兵的校尉趋步进帐,躬身禀报:“启奏元帅,军中人马已查点完毕。上至各部将官,下至士卒伙夫,建制完备,一个不缺。只是……”
罗通眉头一皱:“只是如何?缺了何人?”
校尉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只缺了总监军程老王爷一人。”
“什么?!”罗通如遭雷击,猛地站起身来,失声惊呼,“坏了!我怎么偏偏又把这位程监军给丢了!”
西山口外的程咬金,眼瞧着唐军浩浩荡荡地开进山口,紧接着山口便被番兵用独轮车死死卡断,不由得长叹一口气,拍着大腿骂道:“罗通啊罗通,我老程苦口婆心劝你,你偏当耳旁风。那铁雷八宝生得胖,肚子里的坏水可不少,合着我那些话全喂了狗了!”
便在此时,西山口外的番邦伏兵中,有一名都督瞧见了在山脚下张望的程咬金,大喜过望,挥刀喝道:“那胖老蛮子在那儿!这厮最是可恨,大家伙儿快上去,活捉了这老家伙!”
程咬金见黑压压的番兵朝自己涌来,心知自己单枪匹马决计不是对手,一缩脖子叫道:“大事不妙!”
他哪里敢走西边的大道,当即拨转马头,寻了一条偏僻荒凉的南向小道,慌不择路地狂奔了下去。
一口气跑出近十里地,待回头确信没有追兵跟上来时,程咬金这才勒住缰绳,长出一口气。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他心中油然生出一股烦闷与苍凉。罗通不听良言相劝,致使三军被困;如今自己成了孤家寡人,在这荒郊野岭,又该如何是好?
此时残阳如血,尚未完全沉入地平线。程咬金举目四望,瞧见东边坡下有一大片葱葱郁郁的苇塘。
他胯下的战马发出一声饥渴的嘶鸣。
程咬金拍了拍马颈,叹道:“罢了,老伙计,你也饿坏了。去,到那苇塘里寻些嫩苇叶嚼嚼。”说着,他翻身下马,在马屁股上轻拍了一掌。那马颇具灵性,自行一瘸一拐地走下干涸的苇塘,低头啃食起来。
程咬金暗自琢磨,自己绝不能走远,得在这附近等着大唐后续的大队人马赶来。若是大剌剌地躺在坡顶歇息,万一再遇上巡逻的番兵,这条老命可就搁在此处了。思来想去,最稳妥的办法莫过于也躲进那苇塘里。
他弯着腰,轻手轻脚地拨开密密麻麻的芦苇,寻了一块空地,将长满毛刺的苇秆踩平,四仰八叉地坐了下来。
四周寂静无声,唯有微风拂过芦叶的沙沙声。程咬金刚刚闭上眼,想歇息片刻,忽听得东边山坡上方隐隐约约传来一阵爽朗的说话声。
“唉!哈哈哈哈!哥哥,你倒说说,这世上究竟什么是真正的乐子?”
只听另一个浑厚的中年嗓音笑着答道:“贤弟,咱们现在如此,便是天大的乐子。喝上两口浊酒,你我兄弟在此谈天说地,岂不比在红尘中厮杀快活百倍?”
程咬金耳朵灵动,一听这说话的口音,分明是地地道道的中原南朝话。在这塞外苦寒之地,竟能遇到汉人,他不由得大感惊奇。想要听得更真切些,程咬金轻手轻脚地拨开挡在身前的苇叶,蹑足潜踪,屏息静气地往东边悄悄挪动了数十步。
待挨到了坡底边缘,他蹲在一丛茂密的芦苇后,探出半个脑袋,竖起耳朵细细聆听。
这一听不要紧,程咬金只觉其中一人的声音极为耳熟。他眉头紧锁,脑海中电光石火般闪过无数往事,猛地一拍大腿,心中暗忖:“是他!我道是何人,原来是这老小子!可……坐在他身旁的那人,又是何方神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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