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穷寇莫追(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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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咬金虽然见多识广,却偏偏不认得与那人对饮的汉子。
当年大隋靠山王杨林奉命率军攻打瓦岗寨,摆下一字卷地长蛇阵,瓦岗寨众兄弟无奈,只得派人请来枪法超群的罗成前来破阵。罗成在赶往瓦岗的途中,偶遇了名震天下的“双枪将”定彦平。
罗成当时心中好奇,曾虚心请教过定彦平那一身神乎其技的双枪绝学究竟得自何人。定彦平倒也坦诚,言道自己这一身艺业,皆是早年间从薛家门下学来,他还有一位同门师弟,同样使得一双好枪,姓薛名英,字文举。
此时在东边山坡上与人席地对饮、高谈阔论的,正是这位薛文举。他父亲本是个行商,大半辈子都在雁门关内外倒腾货物,因而薛英虽有一身惊世骇俗的双枪功夫,却始终隐遁行迹,不显山露水。
程咬金伏在苇丛中,连大气也不敢喘上一口,只死死盯着坡上的两人,暗暗盘算起来。
原来,这薛英之父昔年乃是巨贾,终年奔波于雁门关内外,将北地的牛、羊、驼、马贩至南朝,再将南朝的大米、绸缎、金银首饰、珍珠玉翠运往北国。两路货殖,获利极丰。及至薛英掌舵,他虽承袭了一身家传的绝世双枪功夫,却志不在仕途,仍做着这跨国商旅。薛家的生意越做越大,门下雇佣的伙计足有一百多人,且多是同乡。
薛文举本是建康府金陵城外薛家屯人氏。这桩祖传的行当养活了百余家老小,在两国之间声名赫赫。薛英常年将南朝的绫罗珠宝运往北国,少不得与关外的达官贵人、军中头目打交道,交游因而极广。北国的不少都督因慕其武艺,常向他请教枪法。黑狼关皇觉寺的大喇嘛赤登格尔,更是与薛英结为异姓兄弟。经这喇嘛引荐,薛英前后收过八个徒弟,便是如今北国朝中那八位威风凛凛的镇殿都督。
一日,薛英在北地黑狼关的寓所内,将跟随自己多年的账房杨先生请入内室,相对而坐。
薛英端起茶盏,叹了口气道:“杨先生,你在我柜上多年,薛家的家底你最清楚。我人到中年丧了发妻,膝下无儿无女。因我自幼好武,又长年奔波在北地,便一直未曾后续。如今一晃,我已年过花甲了。”
杨先生默然听着,神色恭谨。
薛英望着窗外,眼中流露出几分倦意,徐徐说道:“不瞒先生,年轻时只顾着江湖奔波,如今老之将至,难免思乡怀土,极想回去看看。一则是去探望我那两个侄儿,二则是想在故里置办一块坟地。我薛家的祖坟已无空穴,我这一把老骨头,总不能埋在北国的荒沙里,终究还是要落叶归根,葬在建康。这一趟回去,柜上的生意便全托付给先生了。伙计们跟着我吃这碗饭,当初我父亲立下这买卖,便存了‘养众’的善心,到我手里,这规矩断不能废。”
杨先生闻言,拱手肃然道:“东家的仁义心肠,在下无不钦佩。柜上的事您大可放心,在下必当竭尽忠心。只是,东家此去南朝,不知欲从柜上支取多少盘缠?”
薛英摆了摆手,温声道:“既然是养众的买卖,便不从柜上抽调公账的银钱了。你将我历年积攒的体己银子提出来,交予我便是。”
杨先生点头应诺,当即下去承办。薛英收拾了行装,将历年积蓄的五千两白银装入两个沉甸甸的皮驮子里。薛英牵着两匹负重的驮马,单人独骑,离了黑狼关,出了雁门关,直奔建康府而来。
这一日,薛英风尘仆仆地赶到了建康府境内,勒马打量着周遭熟悉的景色,心中暗忖:“回到故里,我该投奔何处?本家姓薛的虽多,但论起血脉亲疏,当数大侄儿薛亨、二侄儿薛贞最近。”
思虑停当,薛英直奔金陵城外的薛家屯。他来到大侄儿薛亨的宅前,上前扣门。
片刻后,院门吱呀一声开了。薛亨探出头来,揉了揉眼,待看清来人,登时大喜过望,连声叫道:“大爷!您老人家怎么回来了?这么些年不见,快请,快往里请!”
薛亨忙不迭地将大伯往院里迎,伸手去帮着卸那两个驮子。双手一搭,只觉入手沉重无比,心里顿时明白,这褥套里装的准是成锭的白银。
薛英被迎入堂屋坐下。薛亨忙唤妻子出来给大伯磕头行礼。薛家两个孩子,大的十岁,小的不过七八岁,也扭扭捏捏地蹭到跟前,怯生生地叫着:“爷爷,爷爷。”
“好孩子,哈哈哈!”薛英拍了拍身上的风尘,乐得合不拢嘴。
屋里登时忙活开来,烧水沏茶。薛亨压低声音对妻子吩咐道:“快去打两角好酒,炒几个鸡蛋,家里有什么便做什么,赶紧让大爷先喝上两口。现去镇上买菜怕是来不及了!”
薛英坐在桌前自斟自饮,大侄儿两口子在一旁执壶陪侍。正说话间,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便是一声清脆的喊叫:“听说大爷回来?”
原来,薛贞住在薛家屯的西头,隔着几重院落。可乡里乡亲爱传闲话,薛贞听说大爷驾着银驮子歇在了大哥家,一刻也不敢耽搁,一溜烟地飞奔了过来。
薛贞一脚迈进屋,推金山、倒玉柱般扑倒在地,磕头如捣蒜,颤声道:“大爷,侄儿薛贞给您叩头!您老人家一向可好?”
薛英眯起眼,瞧着身前这汉子隐约还有小时候的轮廓,笑道:“你是贞儿?”
薛贞忙直起身子,赔笑道:“正是小侄。大爷,您多年不曾回乡,这次突然回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薛英抚了抚胡须,这才吐露了心迹:“我虽在北国有不少老街坊,但人活一世,老了终究还是想念家乡的土。我这趟回来,一则是想在祖地置办一块阴宅坟地,二则也是想念你们。说到底,你们才是我的亲骨肉、亲侄儿。”
薛贞忙道:“大爷说的是,落叶归根,正是此理。”
当晚,薛亨夫妇将一间干净暖和的厢房收拾妥当,服侍得无微不至。薛英一路长途跋涉,身骨疲惫,沾枕便沉沉睡去。
此后数月,薛英便在大侄儿家住了下来。薛亨、薛贞两兄弟每日鞍前马后地陪着,在薛家屯左近寻了一块风水极佳的净地。薛英重金雇了工匠,动工修整。他亲选了墓穴,在穴前立了石桌石祭台,又在坟地周围栽种了一圈葱郁的松树。
只是这新栽的小树最是娇贵,春秋两季要浇水,入冬前也得灌足冻水。若无三年五载的精心照料,小树万难成活。可薛亨、薛贞两家住得离这坟地颇有些距离,日日挑水照看,实是不便。
恰好这坟地西侧不远处,住着一户薛姓人家。论起族谱,乃是与薛英出了五服的远房堂弟,名叫薛义。
薛贞心思灵动,便去薛家屯西头将薛义请到了大哥薛亨家里。薛义一进门,见着薛英,也恭恭敬敬地唤了一声:“大爷。”
老人家见这远房侄儿生得老实本分,心中甚是欢喜。
薛义诚恳地说道:“二哥已将大爷修造阴宅的事对我说了。大爷,您老人家只管放心回北地。那地界离我家大门口不过百步之遥,待工匠退场,凡百杂务、清扫浇灌的事,全包在小侄身上。我定按时给松树浇水,绝不让一棵干死。”
薛英大喜,拍了拍桌子道:“好!有你这句话,我便彻底放了心!唉,我这一生,如今总算“成了,就交给你啦!”薛英抚须长笑,满面春风,“我这次回转家乡,了却了这桩心事,当真是痛快无比!我此番带回来了五千两银子,至今连一千两都没用完。我想着,咱们薛家总归是一家人,这么办罢:给薛亨一千两,给薛贞一千两;至于薛义贤侄,虽说出了五服,但念在你日后要为我照看坟地,也分你五百两银子。这些银子你们各自收好,该置办些田产、家当,便自行置办去罢。”
薛义见状,慌忙推辞道:“大爷,侄儿为您老人家尽些心力,本是分内之事,哪里能收您这么多银钱?即便要给,也断用不了这许多!”
薛英听罢,爽朗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道:“长者赐,不敢辞。给你,你只管踏实拿着便是。我在这关外北地闯荡多年,出雁门关往北走,按站行路,哪一站没有我薛家的产业?你大爷我有的是银子,哈哈哈哈!”
薛义见大爷如此豪爽,不再推脱,恭敬地行了个礼,便将银子收下回去了。
一旁的薛亨与薛贞两兄弟在一旁冷眼瞧着,心中皆是突突乱跳,暗自忖道:“真看不出,咱们这位大伯竟是个活财神!”一时间,兄弟俩盯着那沉甸甸的银驮子,眼睛都有些发直,各自在心底盘算起了小九九。
自此以后,薛英在故里过起了悠闲日子。他闲来无事,便在村前村后负手闲逛,与庄上的老人们下盘棋、喝几盅酒、拉拉家常,倒也逍遥快活。回到家中,衣食起居皆被伺候得无微不至,薛亨的两个孩子整日围在他膝前,一个劲儿地叫着“爷爷”。
薛英摸着胡须,瞅着两个粉雕玉琢的孩子,心中热乎乎地想道:“我这辈子虽无一儿半女,可侄儿侄儿,跟亲儿子又有何分别?奔波了大半辈子,老来能享这份天伦之乐,当真是前世修来的福气。”老人家很是知足。
这一日,薛英正与大侄儿薛亨在堂屋里闲坐饮茶,忽听得院中大步流星闯进一人。
薛英抬头瞧去,只见二侄儿薛贞满脸怒容,横眉立目地冲了进来。他手中竟攥着一把亮晃晃的尖刀,进屋便往桌上一剁,指着薛亨厉声道:“我说哥哥,你这是什么意思?”
薛亨被那刀光晃得身子一缩,颤声道:“兄弟,你这是作甚?”
薛贞咬牙切齿地喝道:“这大爷难道是你一个人包下了不成?你左一趟请、右一趟接的,横竖过了大半个月,才肯让大爷上我们家住上一天半日。这可不成!这也是我亲大爷!”
薛亨摊了摊手,无奈道:“那依你之见,又当如何?”
“今天我便要把大爷接回我那儿去住上半个月,后半个月你再接回来!”薛贞一把揪住薛亨的衣领,挥舞着尖刀嚷道,“大爷!您今儿要是不跟我走,我便在这儿拿刀把哥哥给剁了!这大爷又不是他一个人的,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薛亨一听,急红了眼,竟一把推开薛贞,转头冲着薛英连连作揖:“大爷,您先别忙着走。我此处早就备下了一杆大抬秤,一会儿穿上粗木杠子,我们兄弟二人抬着。您只管揪住那称钩,把身子悬起来,让我那媳妇在秤星上给定个准数,好好约一约您的分量。今日您要是不上秤,可走不出这屋门,我们兄弟二人得拼命!”
薛英瞧得目瞪口呆,又是好笑又是诧异,奇道:“你们闹这一出,我非得承重上秤?”
薛亨瞪着眼,对薛贞喊道:“等后半月我再去接您回来,若是您在兄弟家掉了半点膘,不消旁人动手,我不拿刀把兄弟剁了,我便不叫薛亨!”说罢,他果真作势要去寻抬秤和木杠。
大侄媳妇也急忙赶上来,苦苦相劝:“大爷,您老人家就依了他们,约一约分量罢。若不约出个斤两来,您今日当真走脱不得,他们当真要动刀子!”
薛英听着,真真哭笑不得。他自幼习武,身手矫健,当下也不多言,跨步上前,右手一探,稳稳地揪住悬起的秤钩,腰腹叫力,整个身子便平平稳稳地悬在了半空。
大侄媳妇赶忙捋起秤铊,凑近细细一瞧那秤星,脆声道:“瞧仔细了,一百四十五斤零三两!”
薛亨当即冲着薛贞挑了挑眉,大声道:“兄弟!你可听真切了?这可是官秤,没得作假!”
薛贞一拂袖子,没好气地嚷道:“少废话!不让我接走大爷,今日我便剁了你!”
“半个月后我再去接,秤若是轻了一星半点,我不把你剁了,我便不是你哥哥!”薛亨亦是不甘示弱地回敬。
薛英见势不妙,赶紧松手从秤钩上跃下,拍了拍手,急切道:“罢,罢!你们兄弟二人莫要再争了。切不可为了我一个老头子,平白伤了骨肉和气!”
薛亨这才收了抬秤,上前搀扶:“大爷,您老人家慢着点,侄儿扶着您。”
薛贞亦是不甘落后,一把抢过另一边胳膊,堆笑道:“大爷,咱们快些走,侄儿搀着您!”
如此这般薛英被热热闹闹地迎进了二侄儿家。
薛贞家里同样有着两个活泼伶俐的幼童,一见着薛英,便围着老人家“爷爷、爷爷”地叫个不停,直叫得薛英心里乐开了花。
二侄媳妇亦是个利落人,笑意盈盈地奉上热茶,温言道:“大爷,您老人家想吃些什么、用些什么,只管开口,媳妇这便去给您做。”
此后半月,薛贞天天往集市上跑,挑新鲜的鱼肉买回来,变着花样孝敬,伺候得老头子挑不出半点毛病。
半个月的期限一到,大侄儿薛亨便如约赶来接人。老人家一进门,照例先上大抬秤称了斤两。薛亨瞧着秤星,一拍大腿,乐道:“成!这分量多少还高出来了一两,可一点儿没掉膘!”
自此,兄弟两家你来我往,轮流将薛英伺候得如老佛爷一般。光阴荏苒,转眼间便过去了两年有余。
这一日,恰逢薛英薛文举的六十大寿。大侄儿薛亨在自家里设宴,特意将二侄儿薛贞全家都请了过来。堂屋内弄了满桌的丰盛酒菜,薛英居中而坐,薛亨、薛贞两家大小围坐在侧,轮番上前给老人家敬寿酒。
薛英端着酒杯,看着眼前热热闹闹的一大家子,心中感慨万千。他放下酒盏,望着两个侄儿,动情地说道:“薛亨、薛贞,我薛英这辈子无儿无女,临老能得你们兄弟在跟前如此尽孝,真是不枉了这亲侄儿的缘分,我很知足了。这两年来,我虽给了你们些许银两,但天长日久,过日子的挑费总是极大的,这么着也不是个长久法子。是以今日借着寿宴,我把你们全家都叫来,是要交代一件事——明日,我便要动身北上了。”
两兄弟一听,登时大惊失色,异口同声地呼道:“大爷,您老人家这是要去哪儿?”
薛英见他们神色紧张,心中颇为受用,捋了捋胡须,傲然一笑:“皆因你们这些年来对我一片孝心,着实感动了我。此番回北国,我便是要给你们兄弟俩‘打一网’去!”
这哥儿俩面面相觑,皆是不解其意,薛亨讷讷地问道:“大爷,这‘打网’是个什么意思?”
“哈哈,你们年轻人哪里懂得!”薛英长笑一声,眼里闪烁着得色,“在北国,我那几位徒弟如今个个在朝中做着高官。只要我一开口,自能从他们那里给你们张罗来一笔泼天财富。这笔银子,足够你们兄弟俩这辈子受用不尽,这也算是我那些小侄孙们的造化。你们可听明白了?”
薛亨与薛贞做梦也没想到,自家这两年来无微不至的伺候,竟换来如此一桩一步登天的泼天富贵。
两兄弟登时喜出望外,薛贞一拍大腿,抢先奉承道:“大爷,侄儿听明白了!您这是疼爱我们到了骨子里啊!我那去世的爹活着时,也断没有您这般通天的能耐,更没有您这般心疼我们。从今往后,您老人家便是我们的亲爹!”
薛亨亦是连声附和,一时间,堂屋内笑语连天,觥筹交错,合家欢欢喜喜地为老人家庆贺大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