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仗义疏财(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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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薛英束紧了马匹,腰悬一双精钢判官笔(双枪),裹了些盘缠,离了建康薛家屯,孤身往塞北而来。这日他风尘仆仆,终于赶回了黑狼关薛家商号。
总管杨账房领着一众伙计迎上前来,见他神采奕奕,登时宽了心,躬身道:“大柜,您可算回来了。这一路鞍马劳顿,身子可还大健?”薛英翻身下马,将缰绳递了过去,朗声道:“托赖大伙的福,一切都好。这次回来,一来是瞅瞅大家伙,二来,也是要办一件要紧的私事。”说罢,便在商号里歇息了两日,洗去一身风尘。
待到第三日清晨,薛英移步至城外皇觉寺,登门拜谒那大喇嘛。两人本是异姓骨肉,相见之下,自然有一番契阔。薛英捧着热茶,望着案前袅袅香烟,叹了口气道:“贤弟,不瞒你说,老哥哥这次回乡,阴宅的地皮虽然置下了,可那破土动工、修碑起冢的造支实在太大,临了竟把积蓄花了个干净。我原本想在商号里抽些银子回去,可柜上这两年买卖清淡,若是强行抽了本钱,怕是要伤了大家的活路。你也是知道的,这买卖上连着百十来口人的生计,老哥哥实在下不去手。”
那大喇嘛微微一笑,拨弄着手里的念珠,宽慰道:“老哥哥,你我至交,何须说这些见外的话?银钱的事,你且放宽心,老衲自有法子。你今夜便在寺里安歇,瞧老衲的手段便是。”当下,大喇嘛唤来几个小沙弥,低声嘱咐了几句。
不过一日光景,薛英当年悉心指授过的八位突厥都督——伊格亚斯、乌尔衮泰、阿拉门布、耶律依速、狄元龙、狄元虎、坂魁、坂岩,便齐齐聚在了皇觉寺方丈室中。众人向恩师躬身请安,神态甚是恭谨。
大喇嘛坐在禅椅上,缓缓开口道:“今日请诸位都督前来,非为别事。你们的恩师薛老英雄回江南置办祖茔,如今工程未竣,手头有些不便。诸位都是他的得意弟子,朝廷的栋梁,此时不尽孝心,更待何时?”
那大都督伊格亚斯是个性急之人,一拍胸膛,大声道:“师父有事,弟子怎能袖手?我出银三千两!”
旁边的乌尔衮泰也不甘落后,拱手道:“弟子愿尽微薄之力,承奉两千两。”
阿拉门布面露难色,叹道:“我家里向来不宽裕,可挤一挤,一千两银子还是拿得出的。”
狄元龙冷眼旁观,见众人纷纷解囊,便拿捏着长者的腔调道:“大家伙量力而行便是。我兄弟二人这些年薄有些产业,这亏空,便由我们补上。”他侧过身,对狄元虎使了个眼色,随后面向薛英,恭敬道,“师父放心,弟子们定然凑足两万两白银孝敬您老人家。若有不足,全由我狄家兄弟一力承担。”
薛英看着这一张张熟悉的脸孔,哈哈一笑,心中大快,抚掌道:“难为你们这些孩子了,这份孝心,为师收下了。”
数日之内,两万两白银并些塞外珍玩,便由各家府邸送到了黑狼关薛家商号,交由杨账房登记入库。
这日,薛英在皇觉寺中与徒儿们叙话,望着院中落叶,不免动了英雄迟暮之感,温言道:“这次我回建康,把后事料理妥当,家里的两个侄儿又极是孝顺。我这一生飘泊,老来能享几年清福,也算是不枉了。你们今日孝敬这两万两银子,便如同我死后你们在坟前烧的纸钱一般。自此一别,老夫便不再回这塞北关山了。”
狄元龙忙赔笑道:“师父正当益壮,定能延年益寿,何必说这些丧气话?不过,您老人家考虑身后之事,也是情理之中。弟子们唯愿您老人家在江南寿比南山。”
薛英点了点头,又道:“我与你们师伯大喇嘛是口盟的兄弟,还要在寺里叨扰十天半个月。你们这些日子在武艺上若有什么滞碍,只管来问,老夫一并给你们挑明了,也算尽了这最后一份师徒之谊。”
众都督闻言大喜,纷纷称谢退下。此后半月,寺中便热闹了起来。今日狄元龙来请教运劲的窍门,明日伊格亚斯来求问青铜槊的变招,薛英皆是不藏私心,一一悉心指点。
然而这消息终究传到了突厥大帅左车轮的耳中。左车轮心机深沉,暗中将八位都督召至帅府,密谋了一番。
到了薛英临行前夕,众弟子在皇觉寺中大摆筵席,为恩师饯行。左车轮、铁雷八宝与副先锋皮克能三人亦是不请自来,居了上座。酒过三巡,左车轮放下酒盏,目光灼灼地盯着薛英,缓缓说道:“老人家告老还乡,本是美事。只是本帅有一桩心病,不得不当面请教。”
薛英神色自若,举杯示意道:“大帅请讲。”
左车轮冷笑一声,身子前倾,沉声道:“我突厥迟早要兵发南朝。有朝一日两国交锋,若那大唐皇帝得知我军中八位镇殿都督皆是您的门徒,因而重金请您出山,指点唐军破敌之策,老人家那时又当如何自处?”
薛英听罢,哑然失笑,将手中酒杯掷于案上,长声道:“大帅,你未免有些多虑了。老夫行商坐贾,乃是子承父业,若有求官之心,年轻时便做了,何苦等到花甲之年?我薛家两代人在北国衣食丰足,老来却去帮着大唐攻打北国,这等背恩忘义之事,我薛英做不出来。纵然大唐天子亲自来请,老夫也绝不出山!”
左车轮微微颔首,脸上却无半分笑意。
薛英见状,索性把话挑明,环视众弟子道:“不过,有些话也须说在头里。若是有朝一日,大唐派出了不世出的猛将,你们不敌败下阵来,也莫要到江南来寻我。我生在南朝,长在南朝,断无帮着北国去残杀同胞之理。到那时,老夫两不相帮,只坐在那高山上,冷眼瞧你们龙虎相斗便是。你们可听明白了?”
狄元龙瞥了左车轮一眼,忽地站起身来,拱手道:“师父所言,自是金石之言。只怕到了兵荒马乱之际,大唐用强,逼得您老人家不得不指点一二,那便于我突厥大为不利了。依弟子愚见,师父不如在佛前立下个誓言,也好绝了各方的念想。”
薛英心中澄明,知道这狄元龙不过是左车轮手里的一柄枪,今日若不起誓,只怕连这黑狼关也走不出去。他冷哼一声,长袖一拂,推椅而起,大步走到方丈室的释迦牟尼佛像前,双膝跪地,合十道:“佛祖在上,信士弟子薛英今日立誓。有朝一日南北交兵,薛英绝不帮南,亦绝不助北。若有口是心非、暗中偏袒之举,教我死于非命,不得善终!”
狄元龙见状,面露喜色,忙抢步上前将薛英扶起,连声道:“师父言重了,弟子怎敢逼迫您老人家?”
大喇嘛与左车轮互相对视一眼,亦是哈哈大笑,举杯道:“老英雄真乃信人,我等敬您一杯!”众人各怀心思,这顿饯行酒终究是在一团和气中饮尽。
翌日,薛英回到商号,将两万两白银并些塞外特产收拾妥当,足足装了八个大驮子。
总管杨账房牵着马走上前来,擦了擦汗,含笑道:“大柜,小人也有三年没回建康老家了。如今柜上的事务皆已安顿妥当,此番南下,不知可否与您老人家结个伴,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薛英翻身上马,扬鞭笑道:“如此甚好,路上正愁无人说话,咱们走罢!”
两人并肩策马,押着八个沉甸甸的驮子,出了黑狼关,一路向南。每逢歇店投宿,两个老人在灯下一盘散沙、一壶浊酒,少不得闲叙旧事。
这夜,在一处驿馆的昏黄灯光下,杨账房给薛英斟了杯温酒,欲言又止,终是忍不住低声道:“大柜,小人随您多年,心里一直有个疑团。这些年经风历雨,按说也见了不少世面,可这件事,小人琢磨了千百回,却始终想不明白,不知当问不当问?”
薛英端起酒杯,微微一笑,看着他道:“杨先生,你我之间,还有什么话是说不得的?有什么不明白的,你尽管问来。”
杨先生在旁听得此言,眉头微微一皱,沉吟半晌,方才开口道:“掌柜的,向来您轻财仗义,视金银如粪土,便是柜上生意再大,也不曾见您将钱财看得这般重。怎么此次回黑狼关,竟破天荒地向徒弟开口求财了?论能耐,您技高一筹,传艺本就无需回报,可这绝非掌柜您的行事风格。”
薛英哈哈一笑,满面春风:“杨先生有所不知。此次回乡,两个亲侄儿争着抢着孝顺我,兄长不让兄弟接走,竟要动刀;接走之前要过秤,接回来还要过秤,分量若轻了便以为是食不果腹,决计不肯罢休。这份孝心着实感人,我才去北国筹了这笔资财,无非是为儿孙造福,够他们受用一生便是了。”
杨先生听罢,嘴角扯出一抹冷笑,那笑声在静室中显得格外清冷:“嘿嘿,嘿嘿嘿嘿。”
薛英闻声一怔,不悦道:“杨先生,你这笑意,不知是何道理?”
杨先生正色道:“掌柜的,论文章,您满腹经纶;论武艺,更是超凡脱俗;论走南闯北的见识,我也远不及您;论交友义气,您也是头等。可唯独这世态炎凉、人情冷暖,您当真少了一份阅历。古语有云:‘铁钩搭不动至亲骨肉,木榔头打不断无义宾朋’,更有‘穷居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之说。这些年我见的人心还少吗?您回乡时带着五千两积蓄,又是置坟地,又是赏银子,这兄弟俩争抢的并非是您这位大伯,而是您手中的银子!您若身无分文,这所谓的亲情又能剩下几分?”
薛英摇了摇头,执意道:“此言差矣。一门一姓,骨肉至亲,岂能因外物而变?”
杨先生叹了口气,不再争辩:“既如此,咱们不妨赌上一赌。这世道‘人敬阔的,狗咬破的’,待近了家门,您扮作乞丐乞食,先回村看看那两个侄儿如何待您。若是我看走了眼,您赢了,那时再取银子不迟。”
薛英思量片刻,点头应允。二人行至建康地界,在福德镇的一家青云店住下。杨先生随即上街,寻了一名年迈乞丐,以十两纹银并一套新衣,换来了一身破烂褴褛的行头。
次日清晨,二人回到店中。杨先生替薛英乔装,只见他那一头花白头发被揉得杂乱如草,发间还别着几根枯草棍,又寻了锅底灰涂抹在脸颈之上。那身旧衣里也不知藏了多少虱子,薛英穿上后,只觉浑身奇痒难耐,皮肉细嫩的老人家在窗根下蹲了半宿,直被咬得身子乱颤,不住地长吁短叹叫苦连天。
杨先生见状,忍俊不禁道:“掌柜的,这模样越摇晃越像,准是成了!”
薛英提着黄瓷破罐,拄着打狗棒,一路踉跄奔赴薛家屯。行至大侄儿薛亨家门前,他伸手叩门,嘴里不住呻吟。薛亨闻声开门,见是个衣衫褴褛的老乞丐,眉头登时锁成川字,不耐烦道:“去去去!你要饭也不看时候?早饭已过,没剩饭剩菜,走远些!”
薛英强压心头酸楚,低声道:“老大,当真连大爷都不认得了?”
薛亨闻言,定睛细看,惊疑道:“这……”他打量着眼前这落魄至极的老人,心中那股“大爷回北国打渔筹钱”的念想瞬间碎了一地。
薛英故作叹息:“我在北国遭了战乱,买卖全倒闭了,无奈一步步蹭回建康。这一回来,怕是要拖累你们几年……”
话音未落,薛亨如遭雷击,连连摆手,将头摇得拨浪鼓一般:“大爷,您这一年多不在,家里不知出了多少乱子,官司缠身,连给您的银子都赔得精光。如今家里日月艰辛,实在留您不住,您还是往老二那边去罢。”
薛英呆立在门前,听着那沉闷的关门声,只觉一颗心直往下坠。他惨然一笑,心道:“杨先生当真是个洞若观火的高人,可笑我活了六十余岁,临老才撞见这‘天亮下雪’的明白景致!”
大门内,薛亨插上门闩,转过身急匆匆地往屋里跑,扯着嗓子喊道:“媳妇!媳妇!”
大侄媳妇迎出来,奇道:“外面是何人在叫门?瞧你慌失失的。”
薛亨拍着大腿,压低声音道:“坏了!咱们那位大爷在北国没打着鱼,反而要了饭回来啦!”他将刚才的话飞快地学说了一遍,“我方才推说咱们家遭了官司,把他打发到老二那儿去了。”
大侄媳妇一听,眉头倒竖,急道:“二弟妹那人最是精明,她要是也不留,老头子回过头来缠着咱们,咱们能有清静日子过?你快去送个信!”
薛亨连连点头,连衣衫也顾不得整,开了后门便往西奔。他跑得浑身是汗,来到村西头老二薛贞家的后墙外,一扒那矮土墙,扑通一声跳进了院子。
此时薛贞正拿着一把三股铁叉在后院翻晒干草,冷不防听得身后异响,回头一瞧,惊道:“哥?你怎么大路不走,倒跳起后墙来了?”
薛亨顾不得喘息,一把拽住他,将大爷讨饭回来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薛贞一听,脸色登时大变,啐了一口唾沫道:“这还了得!我得赶紧进去跟内人交代一声,把这老骨头打发走,咱们家可养活不起白吃饭的闲人!”
薛贞急匆匆跑到前房向妻子嘱咐妥当,又折回后院。哥儿俩商量定当,齐齐翻过那道矮后墙,躲进村外避难去了。
未过多久,薛英便拖着沉重的步子来到了西头薛贞家门前。他举起干枯的手,叭叭叭叩响了门扉,沙哑着嗓子唤道:“开门来!”
门内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片刻后,两扇大门只拉开了一道窄窄的缝隙。二侄媳妇自那门缝里探出半个脑袋,斜眼觑着他,冷梆梆地道:“我说老花子,我们这儿没剩饭,你往别处化去罢!”
薛英苦涩难言,涩声道:“二侄媳妇,我是你大爷!”
“大爷?”二侄媳妇故作惊异地叫了一声,拍着手道,“您老人家不是上北国享福去了么,怎么落得这般田地?”
薛英只得将先前在老大门前说过的那套说辞又叙了一遍,末了,浑浊的双眼朝门里望了望,问道:“我那二侄儿薛贞可在家里?”
二侄媳妇眼珠子一转,叹了口气,大倒苦水:“大爷,您是有所不知。头年大伯家遭了官司,闹得鸡飞狗跳。薛贞心里急啊,没奈何,将您先前赐给咱们的那几亩薄田全给典当卖尽了,银子都填进了衙门的无底洞里,这才把大伯捞出来。如今咱们家连自个儿下犁的地都没了,薛贞早两个月便出远门给人家卖苦力去了,丢下我一个妇人家带着俩孩子,吃了上顿没下顿。您老还是自己想法子罢,我实在也是无能为力了。您请罢!”
话音一落,那两扇门“咣当”一声重重合上,插关拉得生响。
薛英呆立在寒风中,望着那紧闭的黑漆大门,只觉满腔热血在这一刻彻底冷了下去。他仰天发出一声长叹:“唉!”
老人家心中自嘲道:“好一个‘一朝马死黄金尽,亲者如同陌路人’!这便是我的亲侄儿,这便是我的至亲骨血!可叹我薛英在关外刀光剑影里闯荡了几十年,临了却做了一个天大的糊涂人!”
他身形佝偻,木然地转过身,身不由己地朝着村南走去。不知不觉间,他已来到了自己先前置办的那块坟地。
极目望去,两年前手植的那圈松树如今在寒风中傲然挺立,皆已成活。墓道四角立着的石桩上,红漆錾刻的“薛氏茔地”四个大字在余晖下显得格外刺眼。
薛英怔怔地看着这些松树和石碑,脑海中如醍醐灌顶,募地清醒了过来。他暗自思量:这一块阴宅,也不过是人死后留存在世间的一点虚无念想。人死如灯灭,又何必非要葬在这薛家屯?普天之下,哪里黄土不埋人?
正沉思间,忽听得远处山道上传来一声粗豪的吆喝:“兀那汉子,你是干什么的?可别上这坟地里拉屎撒尿,污了人家的清净地界!”
薛英循声望去,只见一个汉子挑着一担清水,正大步流星地走过来。那人放下扁担,擦了一把额上的汗水,待看清薛英的眉目,登时一惊,脱口呼道:“大爷?您老人家何时回来的?怎么……怎么弄成了这副模样?”
此人正是与薛英出了五服的远房侄儿,薛义。
薛英看着他那双盛满关切的眼睛,一时间悲从中来,将自己的遭遇略微吐露了几句。
薛义一听,勃然大怒:“呸!大哥和二哥真真不是个东西!大爷,您莫要伤心,快随侄儿回家去!”
薛英有些迟疑,摆手叹道:“贤侄,我如今是个废人,便不去打搅你了。”
薛义一瞪眼,急切道:“大爷,您这说的是什么话?当年若非您老提携,哪里有我薛义的今日?他们不留您,那是他们瞎了眼!跟侄儿走!”
说罢,薛义挑起水担,右手稳稳地扶着扁担,左手搀扶着衣衫褴褛的薛英,大步朝自己家走去。
刚进家院门,薛义便扯开嗓子喊道:“媳妇儿,快出来!大爷回来啦!”
薛义媳妇急忙从灶房里迎出来,一见薛英这般模样,眼圈登时红了,颤声道:“哟,大爷,您老这是遭了什么难了?”
“咱们屋里细说。”薛义放下水担,夫妻二人小心翼翼地将薛英搀扶进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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