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四十二个名字(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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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名记者终于问嬴政。
“你是否认为。”
“自己应该为这些人承担责任?”
现场气氛一下紧了。
主持人刚想提醒。
嬴政已经回答:
“如果他们确实因我下令的工程。”
“遭受本可避免的伤害。”
“我有责任。”
记者追问:
“多大责任?”
“你们查到多少。”
“便谈多少。”
“我今日不替证据先说。”
记者明显不满意。
“这算回避吗?”
嬴政看着他。
“如果我现在说。”
“全是我的错。”
“你会觉得有担当。”
“如果我说。”
“与我无关。”
“你会觉得无耻。”
“可无论哪一句。”
“都比考古快。”
“这才是问题。”
记者愣住。
嬴政继续:
“你可以问我。”
“当年为什么修陵。”
“我能答。”
“问我是否知道徭役重。”
“我能答。”
“但这四十二个人。”
“具体为何死。”
“我不知道。”
“既然不知道。”
“就不能因为你想要一个态度。”
“先造一个答案。”
主持人没有再阻止。
记者也坐下了。
秦政站在后排。
忽然觉得。
这人真正适应现代社会以后。
最明显的变化。
不是学会打卡。
不是知道交税。
也不是会问加班费。
而是终于学会:
有些时候。
“不知道。”
本身就是答案。
发布结束后。
没有立即离开。
考古队带他们去看了墓地外围。
不是正式开放区域。
所有人都只能站在安全线外。
黄土已经被分区覆盖。
一块块编号牌。
安静地插在土里。
17。
18。
19。
秦野站了很久。
“他们都埋两千多年?”
“对。”
魏安说。
“为什么现在才挖到?”
“考古本来就不是把所有地方全挖开。”
“有建设、保护、研究需要。”
“才会按计划进行。”
秦野点头。
“那没挖的呢?”
“继续留在地下。”
“也挺好。”
魏安看他。
“为什么?”
“至少没人打扰。”
这句话。
让嬴政看了他一眼。
秦野走到安全线边。
低头看黄土。
突然问:
“人死以后。”
“名字还重要吗?”
魏安想了想。
“对死人。”
“不知道。”
“对活人。”
“有时候很重要。”
秦野问:
“为什么?”
“因为一旦只剩数字。”
“很多事就容易变得轻。”
秦政站在旁边。
没有说话。
他想起自己以前做视频。
说:
几十万秦军。
七十万刑徒。
百万徭役。
这些数字。
说起来很容易。
字幕一打。
配一个战场画面。
十秒钟就过去了。
可如果真把几十万个人名。
一个一个念。
一辈子都念不完。
傍晚六点。
他们没有直接回酒店。
嬴政提出。
想去一趟咸阳旧城附近。
不是秦陵。
也不是任何遗址内部。
只是想走走。
秦政租了辆车。
三个人到了渭水边。
天还亮。
岸边很多人散步。
跑步。
遛狗。
没人知道。
那个穿黑衬衫。
站在河边吹风的男人。
曾经在这里拥有整个天下。
秦野买了三瓶水。
一人一瓶。
“你以前来过这里?”
嬴政看着渭水。
“来过。”
“那时候有桥吗?”
“有。”
“这么大?”
“不一样。”
“那河一样吗?”
嬴政看了一会儿。
“河大概还是河。”
秦政站在旁边。
“其他都不是了?”
“嗯。”
三个人沿着河走。
没有人说历史。
直到一对年轻情侣从旁边经过。
女孩手里拿着冰淇淋。
男孩牵着一只小狗。
秦野盯着看了半天。
“他们不用上班?”
秦政看时间。
“下班了。”
“每天都能这样?”
“有空就行。”
秦野点头。
“挺好。”
嬴政忽然问:
“朕——”
停。
“我以前的咸阳宫。”
“大概在哪?”
秦政指了一个方向。
“不完全是你记得的位置。”
“很多宫殿遗址分布很大。”
“现在还能看?”
“部分可以。”
“明日?”
“你不是明天下午回临江?”
“上午。”
秦政笑了。
“行。”
“明早带你看看。”
嬴政点头。
然后继续往前走。
没再说:
这是朕的宫。
也没说:
这里以前是什么。
他只是像一个普通游客。
准备第二天。
买票。
看遗址。
晚上八点半。
酒店。
秦野坐在床上算工资。
他为了陪嬴政出差。
请了一天假。
意味着少赚一百块。
秦政看着他拿计算器按来按去。
“你算什么?”
“今天没上班。”
“少一百。”
“但店长说请假没有工资。”
“正常。”
“机票谁出?”
“你自己那张我先垫。”
“以后看能不能算特殊陪同费用。”
秦野抬头。
“算不了呢?”
“我给。”
“为什么?”
“因为是我带你出来的。”
秦野摇头。
“那我还你。”
秦政愣住。
“你现在一天才挣一百。”
“慢慢还。”
“没必要。”
“有必要。”
“为什么?”
秦野看了眼自己银行卡。
“我想知道。”
“花出去的钱。”
“有多少是我的。”
秦政一愣。
这句话。
和嬴政问工资条时。
几乎一模一样。
他忍不住看向隔壁。
嬴政房门没关。
人正坐在桌前。
写今天的出差记录。
秦政走过去。
“你写什么?”
嬴政没抬头。
“工作纪要。”
“今天又不是你馆里主办。”
“韩启文让我回去整理。”
“写到哪了?”
秦政探头。
第一页标题:
骊山陵区外围墓地考古交流记录
第一条:
四十二名个体,不应统一称“陵工”或“殉葬者”,现有证据不足。
第二条:
本人对部分秦代工役管理制度有记忆,但无法对应具体墓葬个体。
第三条:
关于工程责任,只能讨论制度与决策层面,不得替具体死因下结论。
秦政看完。
“你现在写东西。”
“越来越像韩启文。”
嬴政抬眼。
“这是夸?”
“算。”
“那便行。”
秦政拉了把椅子坐下。
“今天那四十二个人。”
“你真一个都不认识?”
“一个都不认识。”
“失望吗?”
“为什么失望?”
“我还以为。”
“你可能认出谁。”
嬴政停笔。
“秦政。”
“嗯?”
“皇帝不认识百姓。”
“不是稀奇事。”
“过去不是。”
“现在呢?”
嬴政看着纸上的名字。
“现在觉得。”
“有点可怕。”
秦政没说话。
“一个人。”
“只要站得够高。”
“
“就会越来越像数。”
“十万。”
“三十万。”
“七十万。”
“你知道这些数很重。”
“可数本身。”
“不会喊疼。”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嬴政重新低头。
“今天。”
“第一次看到四十二个名字。”
“反而比七十万。”
“更难看。”
秦政问:
“所以你后悔修陵?”
嬴政停笔。
抬头。
“又来了。”
“我就问问。”
“陵。”
“会修。”
“规模。”
“可能不会。”
“为什么?”
“因为我当时。”
“确实把很多东西。”
“都做得太大。”
“宫。”
“道。”
“陵。”
“军。”
“我以为。”
“越大。”
“越能让天下知道。”
“秦不会倒。”
秦政问:
“结果呢?”
嬴政笑了一下。
“倒得很快。”
“那你现在要是重新来?”
“没有重新来。”
秦政一愣。
嬴政看着他。
“这个问题。”
“现在没必要一直问。”
“为何?”
“因为朕——”
他没有停。
“朕已经不会回去。”
秦政看着他。
“真不想?”
嬴政看向窗外。
这里离古咸阳。
并不远。
“想。”
“但不回。”
“为什么?”
“今天。”
“我站在渭水边。”
“突然明白。”
“有些地方。”
“不是回去以后。”
“还能继续住。”
“过去就是过去。”
秦政点头。
没再问。
这已经够了。
晚上十点十三。
秦野突然敲门。
“你们睡了吗?”
“没。”
他走进来。
手里拿着手机。
“有人找嬴政。”
秦政皱眉。
“谁?”
“私信。”
“你怎么能看他私信?”
“他让我帮忙筛工作消息。”
嬴政抬头。
“谁?”
秦野把手机递过去。
不是记者。
不是博物馆。
也不是文物部门。
账号认证:
咸阳市第一中学历史教研组。
内容很短。
【嬴老师您好。】
【我们看到您今天参加名单公开。】
【学校高二历史组选修课正在讲秦汉制度。】
【如果您明日上午有时间,想邀请您来学校做一次非公开课堂交流。】
【不直播,不宣传。】
【学生可以当面问您问题。】
嬴政看完。
没马上回答。
秦政问:
“你想去?”
“几点?”
秦野说:
“九点到十点。”
秦政看了眼返程机票。
“来得及。”
“但你上午还想看咸阳宫遗址。”
嬴政沉默。
秦野问:
“哪个重要?”
嬴政看着手机。
过了几秒。
“学校。”
秦政有点意外。
“为什么?”
“遗址不会跑。”
“学生有课。”
秦政笑了。
“你现在是真像上班的人。”
嬴政没理。
直接回复:
【可以。九点到。】
对方几乎秒回。
【太好了,谢谢嬴老师。】
紧接着又发来一句:
【提前说明,孩子们的问题可能比较直接。】
嬴政看完。
问秦政:
“什么意思?”
秦政靠在椅背。
“意思就是。”
“他们不会把你当游客。”
“也不会把你当皇帝。”
“可能会问一些。”
“比记者难答的问题。”
嬴政点头。
“挺好。”
秦野问:
“我能去吗?”
秦政看他。
“你又不是学生。”
“我没上过高中。”
房间里。
一下安静。
秦野说得很平常。
“我想看看。”
“普通人上课是什么样。”
秦政没说话。
嬴政已经拿起手机。
给学校回了一句。
【另外一人可否旁听?】
对方问:
【谁?】
嬴政看了秦野一眼。
回复:
【秦野。】
十几秒后。
对面回:
【当然可以。】
秦野眼睛亮了。
“那我明天也去学校?”
“嗯。”
“我要带书包吗?”
秦政:“……”
嬴政看向他。
“你有吗?”
“没有。”
秦野认真想了想。
“那明早买一个。”
秦政终于笑了。
“你只是旁听一节。”
“真没必要。”
秦野摇头。
“我第一次上学。”
“得像一点。”
这一句话。
让房间突然静了一下。
他醒来到现在。
办身份证。
去便利店。
坐地铁。
挣钱。
出差。
可从来没有真正上过一天学。
秦政看着他。
最后拿起手机。
“行。”
“楼下商场还没关。”
“走。”
秦野问:
“去哪?”
“买书包。”
“现在?”
“你不是说明天第一次上学?”
秦野愣了两秒。
然后立刻站起来。
“走。”
嬴政也准备起身。
秦政看他。
“你干什么?”
“去看看。”
“你也要书包?”
嬴政脸一沉。
“朕——”
他停。
“我只是陪。”
秦政笑着开门。
“行。”
“始皇帝陪一个刚出生没几天的人。”
“去买人生第一个书包。”
“这趟咸阳。”
“值了。”
三个人离开酒店。
楼下商场还亮着灯。
而他们谁都不知道。
第二天那间普通的高中教室里。
一个十七岁的学生。
已经在历史书最后一页。
提前写好了准备问嬴政的问题。
只有一句。
“如果统一天下的代价,是让天下人都怕你,那这个统一真的算成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