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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长孙薛刚诞辰日 ,啼哭震屋瓦(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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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过了。说少爷身子骨壮实得很,比一般孩子都有力气。”

薛丁山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红糖的甜味和姜的辣味在嘴里混在一起,烫得他舌尖发麻。他没有吹,就这样一口一口地喝,像是怕粥凉了,又像是想用这种汤来让自己从某种恍惚中清醒过来。

“梨花。”

“在。”

“你还记得乾陵元年秋天,你做的那个梦吗?”

梨花的手指攥住了围裙的边。她当然记得。那个梦她这辈子都不会忘。紫色的天空,金色和银色的眼睛,那九个字——“祸起萧墙,在第三代”。她想忘都忘不了。那些字像被刻在了她的眼皮内侧,每一次闭眼都能看到。

“记得。”她说。

薛丁山把粥碗放下,碗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梨花。窗外的天还是阴的,没有要晴的意思,也没有要下雨的意思。院子里的梅树光秃秃的,枝丫像老人的手指一样伸向天空,指尖对着指尖,像在无声地交谈。

“第三代,”薛丁山的声音从背影里传出来,听起来有些闷,“来了。”

梨花的眼眶忽然就红了。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想哭。不是难过,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憋得她整个人都在发抖。她想起那个梦里的那双眼睛——一只是金色的,一只是银色的,像两颗被磨亮了的铜钉。那双眼睛看着她的时候,她没有害怕。但现在,薛丁山说“第三代来了”,她怕了。

“老爷,”梨花的声音有些哑,“那个梦也许是我想多了——”

“你从不想多。”薛丁山转过身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在阴天的光线里显得有些暗,但里面的光还在,那种像刀锋一样的光。“你做的梦,没有一个是多余的。当年你梦到薛刚被困在山上,第二天他就真的迷了路。当年你梦到老夫人在房里摔了跤,第二天她就真的在同一个地方踩空了。梨花,你的梦,比朝廷的邸报还准。”

梨花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反驳,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因为薛丁山说的是事实。她的梦,没有一个落空的。这到底是为什么,她自己都不知道。她只是一个普通人家的女儿,父母早亡,被薛家收留,在灶房里烧火做饭,没有什么特异之处。但她做的梦,总是会变成真的。

“老爷,如果那个梦是真的——”梨花停顿了一下,把声音压得更低,“要不要做点什么?”

薛丁山沉默了很久。

“怎么做?”他终于开口,声音里有一种深深的疲惫,“‘祸起萧墙,在第三代’——九个字,没有说是什么祸,没有说从谁起,没有说在什么时候。我只知道祸是从薛家自己人里起的,只知道是第三代。第三代是谁?是这个刚出生的孩子,还是薛猛以后的孩子,还是薛刚以后的孩子?是哪一个?在什么时候?因为什么?”

他一连串问了七八个问题,每一个都像一记重锤,砸在梨花的心上。

“不知道。”梨花说。

“所以啊,”薛丁山走回书桌后面坐下,重新端起那碗已经凉了的粥,“什么都不能做。不知道敌人在哪里的时候,最好的办法不是乱动,是等。等他自己露头。”

他喝了一口凉粥,皱了皱眉,但没有吐出来,咽了下去。

“这个孩子,”薛丁山的语气忽然变了,变得比刚才更坚定,更像一个将军在发号施令,“不管他将来会带来什么祸,他都是薛家的长孙。他姓薛,他身上流着薛家的血。他的出生,天降异象,哭声震瓦——这是老天爷在告诉我们,这个孩子不普通。”

他放下粥碗,站起来,大步走出书房。

梨花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薛丁山的背还是直的,步子还是稳的,但她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那个在战场上杀伐决断从不犹豫的人,那个面对千军万马也不眨眼的人,现在,因为一个刚出生的孙子,手在发抖。

薛丁山走进产房的时候,屋子里已经收拾干净了。

血腥味还没有散尽,混着艾草的烟味和红糖水的甜味,在狭小的空间里搅成一团。柳氏靠在床上,怀里抱着孩子,脸色还是很白,但精神比刚才好了很多。看到薛丁山进来,她欠了欠身想坐起来,被薛丁山抬手制止了。

“躺着。别动。”

薛勇站在床边,看到父亲进来,侧身让开了一个位置。薛丁山走到床边,低头看着那个被襁褓裹得严严实实的婴儿。

孩子醒了。

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又睁开了,直直地看着薛丁山。

薛丁山看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久到薛勇开始不安,久到柳氏又开始紧张,久到站在门口的梨花忍不住往前迈了一步。

然后,薛丁山笑了。

他已经很久没有笑过了。自从被贬出京城,自从薛家从云端跌入泥潭,他的脸上就很少有笑容。但此刻,他看着这个眼睛黑得发亮的孩子,笑了。笑得眼眶发红,笑得鼻翼微微抽动,笑得像一个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什么的老人。

“好。”他说了一个字,声音有些发抖,但很用力。

他伸出手,用食指轻轻地点了一下孩子的脸颊。孩子的皮肤嫩得像豆腐,手指碰上去的触感让薛丁山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一滴,只有一滴。从右眼眼眶里溢出来,沿着鼻梁旁边那道深深的纹路往下滑,最后消失在了胡子里。

“这孩子,叫什么?”薛丁山看向薛勇。

薛勇犹豫了一下:“还没取。想请父亲赐名。”

薛丁山又低下头看着那个孩子。孩子的眼睛还在看着他,一眨不眨的,瞳孔里映出了他的脸——那张被岁月和风霜刻满了痕迹的脸,那张鬓角已经斑白、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陷的脸。

“刚。”薛丁山说,“叫薛刚。”

梨花的瞳孔猛地放大了。

薛勇愣了一下:“父亲,‘刚’字——”

“刚强的刚,刚正的刚,刚烈的刚。”薛丁山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哭声震屋瓦,生来就有这股气势,那就叫刚。让他记住,他是怎么来到这个世上的。让他记住,他的第一声啼哭,震落了薛家的屋瓦。让他记住,他不是一个普通的薛家人。”

门外的风忽然大了起来。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被吹得哗哗响,像是在鼓掌,又像是在抗议。远处的天边,云层裂开了一道缝,一道光从缝里漏下来,金黄色的,照在薛家大院的屋顶上,把那些新补上的瓦片照得发亮。

梨花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指甲陷进了木头里。

薛刚。

她把这个名字在心里默念了三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重,重到像是有人在用石头在她心上刻字。她想起那个梦,想起那双金色和银色的眼睛,想起那九个字——“祸起萧墙,在第三代”。第三代,薛刚。刚出生就让屋瓦震落的孩子,被薛丁山寄予厚望的孙子,薛家长孙。他将来会面对什么?他会成为薛家的荣耀,还是薛家的祸根?他会擎起薛家的大旗,还是会让这面旗彻底倒下?

没有人知道。

但梨花知道一件事——她会看着这个孩子长大。她会看着他学会走路、学会说话、学会骑马、学会射箭。她会看着他一天一天地长高,一天一天地变强,一天一天地接近那个她梦里的预言。她会在灶房里给他做饭,会在冬天给他缝棉袄,会在每一个他需要人照顾的时刻出现在他身边。

因为她答应过。

在那个梦里,在那个金色眼睛和银色眼睛的人面前,她没有说话,但她的心说了。她的心说——我会守住薛家。守住薛家的根,守住薛家的血脉,守住薛家的第三代。

不管“祸起萧墙”是什么意思,不管那个祸从谁起、在什么时候、因为什么。

她会守住。

薛刚在她面前打了个哈欠,小嘴张得圆圆的,露出粉红色的牙床。然后他闭上了眼睛,睡着了。

安安静静的,和天底下所有普通的婴儿一样。

梨花转过身,走向灶房。

灶膛里的火还燃着,锅里的水还温着。她坐下来,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映得像两团跳动的火焰。

薛刚。

她在心里又念了一遍。

风从灶房的窗户缝里挤进来,呜呜地响,像一个婴儿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哭泣。但梨花知道那不是婴儿的哭声。

那是乾陵元年的秋天,那个梦里的风。

从四年前吹到了现在。

还没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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