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叹曰此子必招祸(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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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刚满月那天,薛家大院摆了二十桌酒席。
不是薛丁山想张扬,是推不掉。即便被贬出京城,薛家在地方上仍是响当当的门第。知府来了,县令来了,附近的乡绅地主来了,连驻扎在城外的游击将军都托人送来了贺礼。院子里搭了棚,请了戏班子,灶房从早上就开始忙,切菜的声、烧火的声、碗碟碰撞的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杂粮粥。
薛丁山坐在正厅主位上,穿了一件新做的藏青色长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却看不出多少喜色。他端着酒杯,应付着一波又一波来敬酒的宾客,笑得恰到好处,既不冷淡也不过分热络。这种应酬让他疲惫,但他是薛家的主人,他必须在场。
薛勇在另一桌陪客,脸色不太好。不是因为酒喝多了,是因为孩子。今天早上他去看薛刚的时候,奶娘说这孩子一夜没睡,哭了大半夜,把窗纸都震裂了两处。他说“震裂”的时候,薛勇以为她在夸张,直到他走到窗前,看到窗棂上那两道细细的裂纹——从窗纸的边缘一直延伸到木框的接缝处,像两条干涸的河流。
他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然后把奶娘叫到一边,压低声音说:“这件事不要对任何人讲。”
奶娘是个四十多岁的妇人,在薛家做了十几年,见过世面,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她点了点头,脸色发白。
薛勇回到席上,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是凉的,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他看了看正厅里的父亲,薛丁山正在和知府说话,表情平静,看不出异样。他不知道父亲是否已经听说了窗纸的事,也不知道父亲对这件事是什么看法。这些天来,他和薛丁山之间好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说不清道不明,像一张透明的、却怎么都捅不破的纸。
公孙策坐在偏厅的一张小桌旁,一个人,一壶茶,一碟花生米。他不喝酒,也不爱凑热闹,这种场合对他来说是一种折磨。他摇着折扇,看着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人,目光散漫,像是在看一出与他无关的戏。
梨花端着一碗热汤从灶房出来,经过偏厅的时候,被公孙策叫住了。
“梨花姑娘。”
梨花停下脚步,侧过头看着他。
公孙策合上折扇,指了指对面的空椅子:“坐一会儿。汤让别人送。”
梨花犹豫了一下,把汤递给路过的丫鬟,在公孙策对面坐了下来。她和公孙策不算太熟,但也不陌生。公孙策来薛家大半年了,给薛丁山调理身体,偶尔也给府里的人看些小病。他是个话不多的人,但每句话都很有分量,像是称过了才说出来的。
“薛刚满月了。”公孙策说。
“嗯。”
“你去看过他吗?”
“每天早上都去。”梨花说,“奶娘忙不过来的时候,我帮着搭把手。”
公孙策点了点头,剥了一颗花生,把花生米放在桌上,没有吃。他看着那颗花生米,像是在看一件很值得研究的东西。
“梨花姑娘,有句话我想问你。”
“先生请说。”
“你觉得这个孩子怎么样?”
梨花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她看着公孙策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出这个问题背后的意思,但公孙策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什么都看不出来。
“一个满月的孩子,”梨花慢慢地说,“能怎么样?会哭,会吃,会睡。和其他孩子没什么两样。”
公孙策笑了一下。不是那种“我信了”的笑,是那种“我知道你在避重就轻但我不拆穿你”的笑。他把桌上那颗花生米拿起来放进嘴里,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
“梨花姑娘,”他嚼完花生,喝了口茶,“你在薛家多少年了?”
“十四年。”
“十四年。”公孙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慨,“十四年,你从一个小姑娘长成了大姑娘。薛家对你怎么样?”
“恩重如山。”
“那你有没有想过,薛家将来会怎么样?”
梨花的呼吸停顿了一瞬。她低下头,看着桌上那碟花生米,一粒一粒地数,数到第十七粒的时候,抬起头来。
“公孙先生想说什么,不妨直说。”
公孙策把折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三下,像是在打一个节拍。他四下看了一眼,确认周围没有人注意他们,才把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程度。
“我读过一些相书,”公孙策说,“不是那种走街串巷的算命先生看的相书,是正经的、写在竹简上的古本。相书上说,人的命,写在脸上。不是写在五官的形状上,是写在五官之间的那些缝隙里——眉毛和眼睛之间的距离,鼻梁和颧骨之间的弧度,嘴唇和下巴之间的坡度。这些缝隙里藏着一个人一生的走向,藏着他的性情、他的福祸、他的生死。”
他顿了顿,看着梨花的眼睛。
“薛刚这个孩子,我看了不下十次。每次看,得出的结论都一样。”
梨花的喉咙发紧,声音像是被人掐住了一样:“什么结论?”
公孙策没有直接回答。他拿起折扇,摇开了,又合上。这个动作他重复了三次,像是在犹豫什么。最后,他还是说了。
“这个孩子,性太烈。”
三个字。轻飘飘的三个字,从公孙策的嘴里说出来,却像三块石头砸进了梨花的心里。
“婴儿的性情,一般都藏在哭声里。”公孙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有的婴儿哭得急,哭两声就停了,这是急躁但有节制。有的婴儿哭得慢,一声拖很长,这是有耐力但性子缓。薛刚不是。薛刚的哭声,又急又长又响,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地砍在空气上,不留余地,不留后路。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个孩子,心里有一股火。一股天生的、与生俱来的、压不住的怒火。”
“他才一个月——”梨花想说“他才一个月大,哪来的怒火”,但她说不出口。因为她见过薛刚的眼睛。那双又黑又亮的、像是能看穿一切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婴儿该有的茫然和迷糊,有的是一种让她说不出来的东西——像是清醒,像是警觉,像是某种与年龄完全不符的、赤裸裸的审视。
“一个月大的孩子,确实不该有这些。”公孙策像是看穿了她在想什么,“所以我才说,这个孩子不一般。不一般,不等于好。”
梨花的手指攥住了桌沿。
“公孙先生,你说‘性太烈’,会怎样?”
公孙策沉默了很久。
“‘烈’这个字,用在人身上,有好有坏。好的时候,是刚烈,是宁折不弯,是顶天立地。坏的时候——”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是暴烈,是刚愎自用,是不计后果。一个‘烈’字,可以成就一个人,也可以毁掉一个人。可以成就一个家族,也可以——”
他没有说下去,但梨花听懂了。
“你是说,薛刚会给薛家带来——”
“我什么都没说。”公孙策打断了她,语气忽然变得很硬,硬到不像他平时说话的样子,“我只是在说一个婴儿的哭声,和几本古书上的记载。至于这些记载会不会应验,应验在谁身上,什么时候应验——那不是我能知道的,也不是你我能改变的。”
他站起来,把折扇插进腰间,理了理长衫的下摆。
“梨花姑娘,汤该凉了。”
他走了。留下梨花一个人坐在偏厅里,面前的茶已经凉了,花生米一颗都没有少。她坐了很久,久到院子里开始散席,久到宾客们三三两两地告辞,久到薛丁山送走了最后一批客人,从前厅走出来,经过偏厅的时候,看到了她。
“梨花?”薛丁山的声音有些疲惫,“你怎么坐在这里?”
梨花站起来,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她只是摇了摇头,端起了桌上那碗已经彻底凉透了的汤,走向灶房。
薛丁山看着她的背影,眉心微微皱了一下。
他没有跟上去。他转过身,走向后院。走过穿堂的时候,他听到了薛刚的哭声。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嚎哭,是那种细碎的、断断续续的、像是在梦里被什么东西追赶的哭声。声音不大,但穿透力很强,隔着几道墙,还是清清楚楚地钻进耳朵里,像一根细针,扎在耳膜上,不疼,但痒,痒得让人想挠又挠不到。
他加快了脚步。
奶娘抱着薛刚在屋里来回走着,嘴里哼着摇篮曲,但薛刚不买账,小脸涨得通红,四肢在襁褓里胡乱蹬着。柳氏躺在床上,脸色很不好,眼圈发黑,明显是没睡好。看到薛丁山进来,她想坐起来,薛丁山摆了摆手,走到奶娘面前,低头看着薛刚。
薛刚的眼睛是闭着的。
他在哭,但没有睁开眼。这说明他确实是做了噩梦,不是醒着闹脾气。一个月的婴儿会做噩梦吗?薛丁山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个孩子的哭声让他心里发慌。那种慌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像是有只手在他心口上一下一下地按,不重,但很有节奏,按得他喘不过气来。
“给我。”薛丁山伸出手。
奶娘犹豫了一下,把薛刚递了过去。薛丁山接过孙子的那一刻,哭声停了。不是渐渐变弱,是戛然而止,像有人拔掉了乐器的插头。薛刚的四肢也不蹬了,整个人安静下来,安安静静地躺在薛丁山的臂弯里,像一块被焐热了的玉。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直直地看着薛丁山。
薛丁山低下头,和那双眼睛对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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