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叹曰此子必招祸(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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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到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不是婴儿该有的混沌,而是一种清晰的、锐利的、像是能看穿一切的光。那种光让他想起了一个人。他想起了薛刚。不是这个薛刚,是另一个薛刚——那个已经死了多年的弟弟,那个在战场上被万箭穿心的薛刚。那个薛刚的眼睛,也有这样的光。同样的黑,同样的亮,同样的让人不敢直视。
薛丁山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抱不动,是因为他想起了太多不该想起的事情。薛刚——这个名字是他亲自取的,是他用一根手指点着孙子的脸颊、流着眼泪说出来的。他当时觉得这个名字是对的,是应景的,是配得上这个哭声震瓦的孩子的。但现在,抱着这个安静得不像话的婴儿,看着这双亮得不像话的眼睛,他忽然觉得——这个名字,也许不是一个好名字。
这个名字太重了。重到像是一个诅咒。
薛勇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手里还端着一杯没喝完的酒,脸有些红,但眼神是清醒的。他看着父亲抱着自己的儿子,看着父亲的脸色从红润变成苍白,看着父亲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爹?”薛勇叫了一声。
薛丁山没有回应。他还在看着薛刚的眼睛,像是在那双眼睛里寻找什么东西,又像是在躲避什么东西。
“爹,你怎么了?”
薛丁山终于抬起头来,看着薛勇。他的眼神让薛勇心里一紧——那是一种他从未在父亲脸上见过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深深的、沉沉的、像铅块一样压在眉宇之间的忧。
“勇儿,”薛丁山的声音有些沙哑,“你过来。”
薛勇走进去,把酒杯放在桌上,站在薛丁山面前。
薛丁山把薛刚轻轻地递还给了奶娘。奶娘接过孩子,退到一边。薛丁山看着薛勇,看了很久,像是在看一个他从来没有认真看过的人。
“这孩子,”薛丁山终于开口了,声音低得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面相不好。”
薛勇的眉头皱了起来:“爹,他才一个月——”
“一个月也看得出来了。”薛丁山打断了他,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你不懂相术,你不懂,但我懂。我活了六十多年,见过的人比你吃过的盐还多。一个人的福祸,从脸上能看出来。这不是迷信,是经验。”
他伸手指了指自己的眉心,又指了指太阳穴。
“你看他的印堂。一个月的孩子,印堂应该是平的,是舒展的,是像一块被熨斗烫过的绸布。薛刚不是。他的印堂上有一道很浅很浅的竖纹,浅到一般人看不出来,但我看出来了。那道竖纹叫‘悬针纹’,在相书上,是性烈、命硬、一生多灾多难的标志。”
薛勇没有说话,但他的嘴唇抿紧了。
“你再看他的人中。”薛丁山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像是在说一个秘密,“人中应该深、长、宽,这是福寿绵长的标志。薛刚的人中不深,不宽,还很短。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命短。说明他这辈子,过不了某个坎。”
“爹!”薛勇的声音大了起来,大到了奶娘怀里的薛刚又哭了一声。薛勇赶紧压低声音,“爹,他才一个月,你不能这样说——”
“我不能说,但事实不会因为我不能说就不存在。”薛丁山的眼睛里有了泪光,但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勇儿,我知道你不爱听。没有哪个父亲爱听别人说自己的儿子命不好。但我不是‘别人’,我是他的爷爷,是你爹。我说这些话,不是在咒他,是在告诉你——这个孩子,你要看紧他。他的性子太烈了,烈到压不住,压不住就会出事。将来有一天,他会惹祸。不是小祸,是大祸。是那种——整个薛家都兜不住的大祸。”
薛勇的拳头攥得嘎嘎响。
“爹,你到底想说什么?”
薛丁山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的时候,眼里的泪光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薛勇很熟悉的、在战场上才能看到的冷峻和决绝。
“我说的是——叹曰此子必招祸。”薛丁山一字一顿地说出了这句话,每一个字都像是用石头刻出来的,“这不是诅咒,是预言。是我用六十年的眼睛,看出来的预言。你可以不信,可以生气,可以恨我说了这些话。但你记住我今天说的话,记住你记着,等你将来有一天看到我说的话应验了,你不要后悔你没有听。”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到蜡烛芯燃烧的滋滋声。
薛勇站在那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一头被激怒了的公牛。他想反驳,想说父亲是老糊涂了,想说一个月大的孩子什么面相都看不出来。但他说不出口,因为他知道——薛丁山不是那种信口开河的人。薛丁山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经过了深思熟虑的,都是他认为有必要说的。尤其是在这种事情上,他不会开玩笑,不会夸张,不会为了吓唬人而说出“此子必招祸”这种话。
他说了,说明他真的看到了什么。
薛勇低下头,看着奶娘怀里的薛刚。孩子又睡着了,眼睛闭着,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像天底下所有普通的婴儿一样。他看起来那么小,那么脆弱,那么需要人保护。他怎么可能会招来大祸?他怎么可能会让整个薛家都兜不住?
但薛丁山的眼睛,从来没有错过。
“爹,”薛勇的声音哑了,“那怎么办?”
薛丁山转过身,走向门口。他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怎么办?”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苦笑了一声,“能怎么办?他是薛家的长孙,是薛家的血脉,是薛家的未来。不管他将来会惹什么祸,他都是薛家的人。他惹了祸,薛家替他兜着。兜不住,薛家陪着他一起扛。扛不过去——那是薛家的命。”
他走出了门。
夜风吹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摇了两摇,差点灭了,但最后还是站稳了,重新亮了起来。
薛勇站在原地,看着门口,看着父亲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那个背影比他记忆中的更瘦了,更驼了,更像一个老人了。六十多岁的薛丁山,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在战场上挥斥方遒的少年将军了。他是一个老人,一个忧心忡忡的、被贬出京城的、看着孙子出生却高兴不起来的老人。
“叹曰此子必招祸。”
这句话在薛勇的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转,像一口铜钟被人敲响了之后,余音久久不散。他不知道父亲看到的那个“祸”是什么,不知道那个“祸”什么时候来,从哪个方向来,以什么形式来。他只知道一件事——他的儿子,他刚满月的、还在吃奶的、连翻身都不会的儿子,已经被爷爷预言了会招来大祸。
他慢慢地蹲了下来,蹲在床边,把脸埋在掌心里。
奶娘抱着薛刚站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柳氏躺在床上,眼泪无声地顺着脸颊往下流,一滴一滴地落在枕头上,把枕巾洇湿了一片。
屋外的风大了些,吹得窗纸扑扑地响。
薛刚在梦里翻了一个身,小小的身体在襁褓里扭动了一下,嘴里发出了一声含糊不清的呢喃。不是哭声,是一种奇怪的、像是在说某种语言的声音——没有人听得懂,也没有人想去听懂。
烛火又摇了一下。
这一次,它没有站稳。灭了。
屋子里陷入了一片漆黑。奶娘在黑暗中轻轻拍着薛刚的背,嘴里念着谁也听不清的词。柳氏的眼泪还在流,在黑暗中无声无息地淌着。薛勇蹲在地上,手捂着脸,肩膀在微微地颤抖。
灶房里,梨花坐在灶膛前,火已经灭了,灰烬还发着暗红色的光。她没有添柴,就那么坐着,看着那些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一点一点地变成灰白,一点一点地冷却。
公孙策的话在她脑子里响着。薛丁山的话也在她脑子里响着。两句话,同一个意思,从两个完全不同的人嘴里说出来,像两条不同方向来的河流,汇到了一起,成了一股更急、更猛、更让人喘不过气的水流。
“这个孩子,性太烈。”
“叹曰此子必招祸。”
梨花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她仿佛又看到了那个梦——紫色的天空,金色和银色的眼睛,那九个字像铁钉一样钉在天幕上。
“祸起萧墙,在第三代。”
她一直以为那个“祸”是薛家内部的事,是薛家的人自己闹出来的。但现在,她忽然有了一种新的、让她浑身发冷的想法——也许那个“祸”,不是薛家人自己闹出来的。也许那个“祸”,就是从薛刚身上长出来的。就像一棵树,从种下去的那天起,就注定了会长出什么样的枝叶,结出什么样的果实。
薛刚就是那颗种子。
他的烈,他的刚,他的悬针纹,他的短人中,他哭声震瓦的力量,他醒着时那双让人不敢直视的眼睛——所有这一切,都是那棵树的枝叶。而那棵树结出的果实,就是薛丁山说的那个“大祸”。
梨花睁开眼睛,看着灶膛里最后一点红光熄灭。
她站起身来,走到灶台边,摸黑倒了一碗水,端起来喝了。水是凉的,凉得她牙齿发酸。她放下碗,推开灶房的门,走进了院子。
月亮被云遮住了,院子里很暗。那棵老槐树的影子黑黢黢地趴在地上,像一头沉睡的兽。梨花站在树下,抬起头看着薛刚房间的方向。那扇窗户黑着,没有点灯。
她不知道薛刚有没有在哭。但她知道,她会守住他。不管他将来会招来多大的祸,不管那个祸会不会像薛丁山说的那样让整个薛家都兜不住,她都会守住他。
不是因为薛家对她恩重如山。
是因为她在那个梦里,对那双金色和银色的眼睛承诺过——我会守住薛家。守住薛家的根,守住薛家的血脉,守住薛家的第三代。
风从院子那头吹过来,吹得她的衣角猎猎作响。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