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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白发夫妻登高望 ,夕阳如血照山河(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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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月宴散去的第三天,薛丁山出了一趟门。

没带随从,没骑马,只换了一身洗得发白的旧长衫,拄了一根枣木拐杖,沿着薛家后院的角门出去,走上了那条通往城外望云岭的小路。这条路他走过无数次,以前是骑马,后来是步行,再后来是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往上挪。望云岭不高,从山脚到山顶不过三四里路,但对于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来说,这段路已经不算短了。

梨花跟在他身后。

她没有问他要去哪里,也没有问为什么要跟着。薛丁山出门的时候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没有询问,也没有拒绝,像是一种默认。于是她就跟上了,隔了三步的距离,不近不远,刚好能在薛丁山脚下滑了的时候扶一把。

山路两边的草已经枯了,踩上去沙沙响。风从岭上吹下来,带着深秋特有的那种干冷,吹得人脸皮发紧。薛丁山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枣木拐杖杵在碎石路上,发出笃笃的声响,像某种古老的节拍器。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薛丁山停下来歇了一口气。他站在一棵歪脖子松树下,看着山下的方向。从这个高度看下去,薛家大院的轮廓还看得见,青瓦白墙,掩映在几棵老槐树的枝叶之间,像一幅被谁随手搁在山脚下的画。

“梨花。”薛丁山忽然开口了,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在。”

“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梨花愣了一下。她没想到薛丁山会问这个问题。她想了想,说了实话:“奴婢跟了老爷十四年,加上在老太爷身边那两年,一共十六年。”

“十六年。”薛丁山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慨,“十六年,你从一个小姑娘长成了大姑娘。我刚到薛家的时候,你才这么高。”他伸手在自己胸口比了一下,“瘦瘦小小的,见人不敢说话,我头一回见你,还以为是哪个丫鬟带进来的女儿。”

梨花没说话。那些事情她记得,但她不知道薛丁山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提起。

“你爹把你送进薛府的时候,是签了死契的。”薛丁山说着又往上走了,步子比刚才慢了一些,“死契的意思就是你一辈子都是薛家的人,生是薛家的人,死是薛家的鬼。但你心里清楚,这些年来,我从来没把你当过下人。”

“奴婢知道。”

“你不知道。”薛丁山摇了摇头,拐杖在地上杵了一下,杵出了一道浅浅的印子,“我说的不是对你好不好、赏你多少银子这种事。我说的是——我把你当成了薛家的人。不是下人,是家人。你和薛勇、薛强没什么区别。区别只在于,他们姓薛,你不姓薛。但在心里头,在我心里头,是一样的。”

梨花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又跟上了。她的眼眶有些发酸,但没让眼泪掉下来。

“老爷今天怎么了?”她问。

薛丁山没有回答。他加快了脚步,像是要在天黑之前赶到山顶。梨花没有再问,只是紧紧地跟着,留意着他脚下的每一步。

望云岭的顶上有一块大石头,当地人叫它望夫石,说是当年薛仁贵征东的时候,他的妻子就是站在这块石头上日夜眺望,等着丈夫凯旋。薛丁山每次来都要在这块石头上坐一坐,今天也不例外。他爬上石头,把拐杖放在一边,面朝西方坐了下来。

梨花没有坐上去,她站在石头旁边,扶着石头的边缘,顺着薛丁山目光的方向看过去。

夕阳正在西沉。

那是一轮巨大的、红得发紫的太阳,比平时看到的要大上一倍不止。它悬在天边,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迟迟不肯落下去,但又分明在一点一点地往下沉。它的光芒把半边天都烧红了,云彩像着了火一样,从西边一直烧到北边,烧得漫山遍野都是红色的光。

山下的田野、村庄、河流、道路,全都被这层红光罩住了。远远近近的树木像是被血洗过一遍,连空气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红色。

薛丁山看着这轮落日,一动不动。

他坐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白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但他没有去理。他的脸上没有表情,或者说有太多种表情搅在一起,搅到最后反而什么都看不出来了。只有那双眼睛是活的,在夕阳的映照下闪着一种琥珀色的光,像是在看远处的什么东西,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

梨花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这些年,薛丁山老了很多。她每天都看到他,每天都给他端茶送水、铺床叠被,所以这种老去是渐进的、不易察觉的。但此刻,在夕阳那近乎残忍的光线下,他所有的老态都被放大了——花白的头发,佝偻的背脊,手背上凸起的青筋和零星的老年斑,还有那件洗得发白的长衫,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是大了一号。

这是一个被命运反复捶打过的老人。少年丧父,中年丧妻,晚年被贬。他从京城被赶出来的时候,没有人送行,没有人敢送行。那些曾经在朝堂上称兄道弟的人,一夜之间全都不认识他了。他带着一家老小,走了两千多里路,来到这个他从未听说过的地方,重新开始。

他从来没有抱怨过。

至少,在梨花面前,从来没有。

“梨花。”薛丁山又开口了,声音比在山下的时候更沙哑,“你上来。”

梨花犹豫了一下,爬上了石头,在薛丁山身边坐了下来。石头很大,两个人坐着也不挤,但她还是刻意留出了一段距离。

薛丁山没有看她的脸。他还在看着那轮落日。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来这里吗?”

“奴婢不知。”

“因为我爹。”薛丁山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了什么,“我爹当年被朝廷赐死的时候,我不在他身边。他在白虎山上,一个人,喝了三壶酒,然后自己把自己了结了。我赶到的时候,他的尸首已经凉了。我跪在他面前,哭了一个晚上,第二天早上,我站在这座山上看日出,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红得像血一样。我就想,我爹最后看到的,大概也是这样的太阳。”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梨花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了。

“我爹死了之后,我接了他的枪,接了他的兵权,接了他在这朝堂上的位置。所有人都说,虎父无犬子,薛仁贵的儿子不会差。我信了,也拼了命地去证明这句话是对的。我打了仗,立了功,被封了王,娶了樊家的女儿,生了两个儿子。我以为我做到了,以为我把薛家撑起来了,以为我可以告慰我爹的在天之灵。”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但我没有。我被贬了,被赶出来了。我走的那天,回头看了最后一眼那座我住了十几年的王府,大门上的铜钉在太阳底下闪闪发光,闪得我眼睛疼。我知道,我这一走,就再也回不去了。不是因为皇帝不许我回去,是因为我没脸回去。”

“老爷——”梨花想说什么,但薛丁山抬手打断了她。

“让我说完。”他说,“这些话在我心里憋了太久,今天不说,我怕以后没机会说了。”

梨花闭上了嘴。

“你说如果真有大祸,当如何?”薛丁山忽然转过了话题,快得让梨花措手不及。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薛丁山说的是薛刚。说的是那句“叹曰此子必招祸”。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但薛丁山的眼神告诉她,他不需要安慰。他需要的是答案。一个真正的、不掺水的答案。

“老爷说的大祸,”梨花慢慢地说,“是指薛刚吗?”

薛丁山没有正面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握过枪,握过刀,握过数十万大军的指挥权。现在那双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老了。

“公孙策跟你说了什么?”他忽然问。

梨花的身体僵了一下。

“老爷——”

“你以为我不知道?”薛丁山苦笑了一声,“这个家里,什么事情能瞒得过我的眼睛?公孙策找你说话的时候,偏厅里没有别人,但院子里的下人在传,说公孙先生和梨花姑娘说了好久的话,两个人脸色都不好看。我不用问就知道他在说什么。公孙策这个人,肚子里有货,但轻易不往外倒。他倒了,说明他憋不住了。他憋不住的事情,一定不是小事。”

梨花沉默了。

“他是不是跟你说,薛刚性太烈?”薛丁山转过头看着梨花,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让人无法撒谎的光,“是不是说,这个孩子将来会闯大祸?”

梨花咬了咬嘴唇,点了点头。

薛丁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叹得又深又长,像是要把这辈子的气都叹完。

“公孙策是对的。”他说,“我看了六十多年的相,没有看错过几个人。薛刚这孩子,眉眼之间藏着的东西太多,多到一个婴儿不该藏得住。你见过他看人的眼神吗?不是看,是审视。像一把刀,从上往下剖,剖开皮肉,剖开骨头,看到底。这种眼神,我在两个人身上见过。一个是我爹,一个是我自己。”

他又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思考该怎么措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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