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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白发夫妻登高望 ,夕阳如血照山河(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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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爹的眼神是锐利,是征战沙场几十年磨出来的杀气。我自己的眼神是刚硬,是从小被我爹打出来的不服。但薛刚的眼神不一样。他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我说不上来叫什么,也许是怨,也许是恨,也许是什么别的。一个月的孩子不该有这种东西,但他有。”

风从西边吹过来,吹得薛丁山的白发一根一根地竖起来,又落下去。

“梨花,你问若真有大祸,当如何。我现在回答你。”

他转过身,面朝西方,那轮落日已经沉下去了一半,半张脸藏在了山脊后面,剩下的半张脸还在拼命地发着光,把最后的光和热洒向人间。

“如果真的有那一天——薛刚闯了祸,大祸,整个薛家都兜不住的大祸。我不会跑,不会躲,不会把责任推给任何人。我会站在薛家的大门前,穿着这身衣服,拄着这根拐杖,等着那个结果。不是因为我勇敢,是因为我是薛家的人。薛家的男人,站着死,不跪着活。”

他伸出手,摸向腰间。那里什么都没有,但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像是在摸一把枪。一把他曾经握了半辈子、如今已经不在身边的枪。

“我这辈子,打过仗,杀过人,得罪过皇帝,也辜负过很多人。但有一件事,我问心无愧——我从来没有对不起薛家这两个字。爹把薛家交过我的时候,薛家是什么样,我把薛家交出去的时候,薛家还是什么样。名头在,骨头在,魂在。”

他的声音忽然高了起来,高到在山谷里回荡。

“薛丁山一辈子,但求问心无愧,留正气在人间!”

这句话像一声炸雷,在望云岭的山谷里来回撞了好几次,才渐渐地消散在风中。

梨花坐在他身边,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没有去擦,任由它们顺着脸颊往下流,一滴一滴地落在石头上面,发出细微的、只有她自己能听到的声音。

“老爷。”她的声音有些哽咽,“奴婢有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说。”

“您说薛刚性太烈,会闯祸。但您有没有想过——也许正是这种烈,将来有一天,能救薛家?”

薛丁山转过头看着她,眉头皱了起来。

“梨花,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梨花深吸了一口气,擦干了眼泪。她看着薛丁山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出了她藏在心里很久的话。

“奴婢在薛家十四年,看薛家从一个鼎盛的候府,变成了一个被贬出京的落寞门第。这十四年里,薛家一直在退,一直在缩,一直在忍。被小人排挤,忍了。被皇帝猜忌,忍了。被贬出京城,也忍了。忍到如今,忍到了这里。老爷,您有没有想过——忍,也许不是唯一的办法?”

薛丁山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是说——”

“奴婢不是说薛刚一定是对的,也不是说他将来闯的祸是对的。奴婢是说,薛家的骨子里,缺的就是这股烈。老爷您有,但被磨平了。薛勇少爷有,但被他自己的谨慎压住了。薛强少爷也有,但他还小,压不压得住还不知道。薛家现在像一把刀,刃口还在,但太久没用,钝了。薛刚也许就是那把重新磨刀的石。磨刀石和刀碰在一起,会出火花,会刺耳,会让人不舒服。但没有这块石头,刀永远是钝的。”

薛丁山没有说话。他坐在石头上,看着远处已经沉下去大半的落日,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像一团解不开的乱麻。

“你这个丫头,”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恼怒还是无奈的意味,“你这是在教训我?”

“奴婢不敢。”

“你不敢?你已经说了。”薛丁山摇了摇头,但那摇头不是否定,更像是一种感慨,“你一个小丫鬟,哪来的这些想法?是谁教你的?”

“没有人教奴婢。是奴婢自己想的。十四年了,每天看,每天想,想得多了,就明白了。”

薛丁山沉默了很长时间。太阳又沉下去了一些,只剩下一条细细的红边贴在山脊线上,像是天和地之间最后一道缝合的线。

“也许你说得对。”他终于开了口,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也许薛家缺的确实是这股烈。也许我一辈子的忍让,不但没有保住薛家,反而让薛家失去了最重要的东西。但有一件事你说错了。”

梨花抬起头看着他。

“你说薛家的骨子里缺烈。不对。薛家的骨子里不缺烈,烈一直都在,只是被压着、被藏着、被憋着。薛刚不是那把磨刀石,他是那个把盖子掀开的人。盖子一掀,压着的东西全都会冲出来。有些是好的,有些是坏的。有些能救人,有些能杀人。”

他伸出手,指着西方。

“你看那太阳。”

梨花顺着他的手看过去。夕阳已经彻底沉下去了,只在西边的天际留下了一片绚烂的、浓烈的、像泼了血一样的红色。那红色从地平线一直蔓延到半空中,一层一层地淡下去,像一幅巨大的画卷被谁从底部点燃了,正在一点一点地烧成灰烬。

“太阳落下去了,”薛丁山说,“明天还会升起来。但有些东西落下去了,就再也不会升起来了。比如我。比如我这一辈人。我们落下去就落下去了,不会再回来。薛家的未来,在你们手里。在薛刚手里。”

他的声音忽然哽咽了。

“我只怕——我看不到那一天了。看不到他长大,看不到他成为你说的那把刀,看不到薛家到底是因他而兴还是因他而亡。”

梨花的眼眶又红了。她想说“老爷您身体还硬朗,一定看得到”,但她说不出口。因为她和薛丁山都知道,六十多岁的薛丁山,身体已经一年不如一年了。

远处传来一声闷雷。

不是春天的那种清脆的、带着生机的雷,是深秋的、沉闷的、像是在地底下滚动的雷。那雷声不大,但穿透力很强,像是从地心深处传上来的,震得石头都微微发颤。

薛丁山抬起头看了看天。天边最后一点红色正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厚重的、铅灰色的云。那云从西北方向压过来,速度不快,但气势很沉,像是整片天都在往下坠。

“要下雨了。”薛丁山说。

他拿起拐杖,慢慢地从石头上站了起来。腿有些麻了,站起来的动作明显费力,但他咬着牙,没有让梨花扶。他站稳之后,最后看了一眼西方。那片红色已经被灰色的云吞噬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条细细的、暗红色的线,像一道还没结痂的伤口,横在天和地的交界处。

“走吧。”他说,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走下石头,“下山的路不好走,天黑之前得赶回去。”

梨花跟在他身后,一步一回头地看着西边的天空。

那最后一道红线终于还是被灰色的云吞没了。天彻底暗了下来,暗得很快,像是有人在天上泼了一盆墨。风大了起来,吹得满山的枯草哗哗地响,像是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雷声又响了一次,比刚才更近,也更沉。这一次的雷声拖得很长,从天边一直滚到头顶,又从头顶滚到天的那一边,像一辆巨大的马车在天上碾过。

薛丁山走在下山的路上,拐杖笃笃地敲着碎石,白发被风吹得四处飘散。他的背脊还是直的,步子还是稳的,但他的背影在越来越暗的天光里,看起来像一座正在被风沙侵蚀的山。

梨花忽然加快了脚步,走到他身边,伸出手,轻轻地扶住了他的胳膊。

这一次,薛丁山没有拒绝。

他们没有说话,一老一少,一主一仆,慢慢地走在山路上。风越来越大,吹得路两边的树枝咔嚓咔嚓地响。第一滴雨落了下来,砸在梨花的额头上,凉得她打了个哆嗦。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是有人在天上打翻了一盆水。

薛丁山抬起头,让雨水打在脸上。

他的白发被雨水打湿了,贴在头皮上,更显得瘦,显得老。但他没有加快脚步,也没有躲,就那么一步一步地走在下山的路上,走在大雨里,走在越来越浓的夜色中。

山下的薛家大院,灯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透过雨幕看过去,那些灯光朦朦胧胧的,像是漂在水面上的灯笼,摇摇晃晃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风吹灭。

薛丁山在雨中站住了,看着山下那些灯光,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往下走。

身后,望云岭的最高处,那块被叫做望夫石的石头孤零零地立在那里,雨水顺着它的表面往下流,在夕阳曾经落下去的方向,汇成了一道细细的水线。

那水线是凉的,但石头还是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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