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绛州府夜宴惊变故, 故人之子寻仇来(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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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月宴散去的第三天,薛丁山独自出门上了望云岭。
他没带随从,只换了一身洗得发白的旧长衫,拄着枣木拐杖,一步一步往上挪。梨花跟在他身后,隔了三步的距离。山路两边的草已经枯了,踩上去沙沙响。风从岭上吹下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干冷。
走到半山腰,薛丁山停下来歇了一口气。他站在一棵歪脖子松下,看着山下的薛家大院,青瓦白墙掩映在老槐树间,像一幅被随手搁在山脚下的画。
“梨花,你跟了我多少年了?”他忽然开口。
梨花愣了一下:“奴婢跟了老爷十四年,加上在老太爷身边那两年,一共十六年。”
“十六年。”薛丁山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慨,“你心里清楚,这些年来,我从来没把你当过下人。我把你当成了薛家的人,不是下人,是家人。”
梨花的眼眶有些发酸,没让眼泪掉下来。她问:“老爷今天怎么了?”
薛丁山没有回答,加快了脚步。
望云岭顶上有一块大石头,当地人叫它望夫石。薛丁山每次来都要坐一坐。今天也不例外。他爬上石头,面朝西方坐下来。梨花站在石头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夕阳正在西沉。那是一轮巨大的、红得发紫的太阳,把半边天都烧红了。山下的田野、村庄、河流全都被红光罩住,连空气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红色。
薛丁山看着落日,背脊挺得笔直。这是一个被命运反复捶打过的老人——少年丧父,中年丧妻,晚年被贬。他从京城被赶出来的时候,没有人送行。他带着一家老小走了两千多里路,来到这个陌生的地方重新开始。他从来没有抱怨过,至少在梨花面前没有。
“梨花,你上来。”
梨花爬上石头,在他身边坐下。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来这里?”薛丁山的声音很轻,“因为我爹。他被赐死的时候我不在身边。我赶到时尸首已经凉了。我跪在他面前哭了一个晚上,第二天早上站在这座山上看日出,太阳红得像血一样。我想,我爹最后看到的,大概也是这样的太阳。”
他停顿了很久。
“我爹死后,我接了他的枪、他的兵权、他在朝堂上的位置。所有人都说虎父无犬子,我信了,拼命去证明。我打了仗,立了功,被封了王,娶了樊家的女儿,生了两个儿子。我以为我把薛家撑起来了。但我被贬了,被赶出来了。我走的那天回头看了一眼那座住了十几年的王府,大门上的铜钉闪闪发光。我知道我再也回不去了。”
梨花想说什么,但薛丁山抬手打断了她。
“梨花,我问你——你说若真有大祸,当如何?”
梨花明白他指的是薛刚。公孙策之前跟她说过,薛刚性太烈,将来必招大祸。
她慢慢地说:“老爷说的大祸,是指薛刚吗?”
薛丁山苦笑:“公孙策找你说话,你以为我不知道?他说的是不是——薛刚性太烈,将来会闯大祸?”
梨花点了点头。
“公孙策是对的。”薛丁山说,“我看了六十多年的相,没有看错过几个人。薛刚这孩子,眉眼之间藏着的东西太多,多到一个婴儿不该藏得住。他的眼神不是看,是审视,像一把刀从上往下剖。这种眼神,我在两个人身上见过——我爹和我自己。但薛刚的眼神里还有一种东西,也许是怨,也许是恨。一个月的孩子不该有,但他有。”
风从西边吹过来,吹得他的白发一根根竖起来。
“你问我若真有大祸,当如何。我现在回答你。如果真的有那一天,薛刚闯了祸,大祸,整个薛家都兜不住的大祸——我不会跑,不会躲,我会站在薛家的大门前,拄着这根拐杖,等着那个结果。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我是薛家的人。薛家的男人,站着死,不跪着活。”
他的声音忽然高了起来,高到在山谷里回荡:“薛丁山一辈子,但求问心无愧,留正气在人间!”
这句话像一声炸雷,在山谷里来回撞了好几次才消散。梨花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老爷,您说薛刚性太烈会闯祸。但您有没有想过——也许正是这种烈,将来有一天能救薛家?薛家这十四年一直在退、在缩、在忍。忍到如今,忍到了这里。忍,也许不是唯一的办法。薛家现在像一把刀,刃口还在但钝了。薛刚也许就是那块重新磨刀的石。磨刀石和刀碰在一起,会出火花,会刺耳,但没有这块石头,刀永远是钝的。”
薛丁山沉默了很久。太阳又沉下去了一些,只剩下一条细细的红边贴在山脊线上。
“也许你说得对,”他终于开口,“也许薛家缺的确实是这股烈。但有一件事你说错了——薛家的骨子里不缺烈,烈一直都在,只是被压着、藏着、憋着。薛刚不是那把磨刀石,他是那个把盖子掀开的人。盖子一掀,压着的东西全都会冲出来。有些能救人,有些能杀人。”
他伸出手指着西方:“你看那太阳。太阳落下去了,明天还会升起来。但有些东西落下去了就再也不会升起来了。比如我。薛家的未来,在你们手里,在薛刚手里。我只怕我看不到那一天了。”
远处传来一声闷雷。天边最后一点红色正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厚重的铅灰色云。要下雨了。薛丁山拿起拐杖慢慢站起来,梨花扶住他的胳膊,这一次他没有拒绝。一老一少慢慢走在下山的路上,走进越来越浓的夜色和大雨中。
身后,望夫石孤零零地立在那里,雨水顺着它往下流,在夕阳曾经落下去的方向,汇成了一道细细的水线。
寿宴的时辰定在酉时三刻。
薛家正堂里里外外摆了四十桌席面,从堂内一直铺到院子里。灯笼从大门口一直挂到后院,红彤彤的一片。薛丁山坐在最上首,穿着一身新做的藏蓝色长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梨花站在他身后,端着茶壶,眼观四路。
客人陆陆续续到了。来得最早的是绛州知府刘文炳,带来一幅松鹤延年的中堂。梨花给他倒茶时注意到,他每隔几句话就往门口看一眼,像是在等什么人。
果然,门外传来一声高喊:“平阳侯李将军到——”
李承业,当朝皇后的远房族弟,在绛州府地面上是真正的“太上皇”。他身材高大,穿着酱紫色锦缎长袍,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管家,还有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面容清秀,但眉宇间带着一股阴郁。
薛丁山站起来迎上去。李承业哈哈大笑,一把抓住他的手,声音大得整座正堂都听得见:“老将军的六十大寿,我李承业不来,天理不容!”但梨花注意到,他说话时眼睛里没有老朋友相见时的温热,反而像在演戏。
李承业把年轻人让到前面:“这是犬子李承嗣。嗣儿,给薛老将军磕头。”
年轻人跪下磕了三个头。他抬头的一瞬间,梨花看到了他的眼睛——那不是二十岁年轻人该有的眼睛,是冷的,像是两颗被磨光了棱角的黑色石子,沉在水底,你不知道里面藏着什么。而且他的右手一直藏在袖子里。
宴席开始了。推杯换盏间,气氛热了起来。但梨花一直在留意李承嗣。他几乎没怎么说话,也没怎么动筷子,目光大多数时候低垂着,偶尔抬起来却不是看人,而是在看门在哪里、窗在哪里、后面有几条通道。这不是来贺寿的人在看的东西,这是来踩点的人在看的东西。
梨花不动声色地走到薛丁山身边,借着添茶在他耳边低语:“老爷,李将军家的公子不对劲。他在看门和窗的位置,像是在数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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