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绛州府夜宴惊变故, 故人之子寻仇来(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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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丁山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他笑着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听得见的话:“梨花,去后院看看寿面好了没有。”这是支开她。梨花退出去,却没有去后院,而是从回廊绕到正堂后面,站到一根柱子后,透过窗户纸上的小孔往里看。
李承嗣站起来了。他端着酒杯走到薛丁山面前,恭恭敬敬鞠躬:“薛老将军,晚辈敬您一杯。”两只酒杯碰在一起,发出一声脆响。梨花注意到——他用左手端杯,右手始终藏在袖子里。
敬完酒,李承嗣没有退回去。他站在薛丁山面前,脸上的笑容忽然变了,变成一种压抑了很久终于找到出口的笑。
“薛老将军,您还记得一个人吗?西凉,慕容将军,慕容诚。”
这三个字像三把刀插进正堂的空气。笑声停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李承嗣身上。
薛丁山的脸色变了。慕容诚——他征西时在西凉城下亲手斩杀的大将。那一战,慕容诚的一儿一女就在城头看着,后来下落不明。
“你是慕容诚的儿子?”
“是。”李承嗣——不,慕容嗣——直直看着他,眼睛亮得像两团火,“也不是。我是慕容诚的儿子,也是李承业的养子。他告诉我你怎么杀的我父亲,怎么屠的西凉城。我今天不是来贺寿的,我是来讨债的。”
他从袖中抽出一只银色酒壶。梨花瞳孔一缩——那是鸳鸯壶,一边装好酒一边装毒酒,转动机关可倒出不同酒液。
慕容嗣把酒壶放在桌上:“刚才我敬您的那杯是好酒,我自己也喝了。但这一壶,是从西凉带来的‘夜光散’,无色无味,喝下去三杯茶功夫发作,七窍流血,一盏茶就没命了。在西凉,这叫‘报应酒’。”
正堂里一片死寂。
慕容嗣的声音拔高了:“当年你在西凉城下杀我父亲时,我母亲在城头喊你,愿用自己的命换他的命。你说‘西凉降将,死不足惜’!我母亲听到这句话,从城头跳了下来,摔死在城门前。那年我七岁!”
他抓起银壶,壶盖在指间一转,往薛丁山面前的杯子里倒了一杯酒,酒液清澈透明。
“喝!”
他环顾满堂宾客,声音尖厉:“你知道绛州府的人私底下叫你什么?叫你‘屠夫’!你凭什么说我父亲‘死不足惜’?凭你是大唐的将军?凭你薛家的门楣比我们西凉人高贵?”
薛丁山终于开口:“慕容嗣,你说得对。那些话我说过,那些事我做过。我杀了你父亲,屠了西凉城,这是事实。但我做那些事的时候,我不是薛丁山,我是大唐的将军。这不是对错的问题,这是战争。”
慕容嗣怔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声尖锐得像玻璃划过:“战争?好一个战争。战争让我变成了孤儿,在乱葬岗上扒死人衣服穿,被人叫‘西凉小杂种’。李承业捡了我,给我饭吃,给我名字,但他没有给我复仇的资格。他说你是汉人了,忘了吧。可我忘不了!我每天都梦到我父亲的头颅从城墙上滚下来,梦到我母亲的裙子在空中飘着像一面旗。你告诉我怎么忘?”
他把银壶往前一推:“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喝下这杯酒,我给你一个体面的死法,不伤害你的宾客。第二,你不喝,我就把这只壶摔碎,让所有人都知道——薛丁山不敢喝一个七岁孤儿递来的酒。不敢喝一杯酒的英雄,算什么英雄?”
薛丁山低下头,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映着头顶的灯笼火,像一小片摇曳的晚霞。他伸出手,握住了杯子。
“不要——”梨花从柱子后冲出来,三步并作两步跑到薛丁山身边,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老爷,您不能喝。”
“梨花,你退下。”
“不。奴婢不退。”梨花转过头看着慕容嗣,“慕容公子,你说你是来讨债的。战场上的血债,应该用战场上的方式了结。用毒酒,算什么了结?你父亲要是知道你用这种方式替他报仇,他会在九泉之下瞑目吗?英雄的儿子,不该用毒酒。你拿了这把毒酒,就算报了仇,别人不会说你是英雄的儿子,会说你是下毒的小人。”
慕容嗣的嘴唇开始发抖。
薛丁山推开梨花的手,拿起那杯酒:“梨花说得对,英雄的儿子不该用毒酒。但你今天来了,带着这壶酒来了,说明你心里的结不是用嘴皮子能解的。我不喝这杯酒,你心里的结就永远解不开。你会再来,下次带的不只是一壶酒,可能是刀,是剑,是一群和你一样满心仇恨的人。到时候死的不只是我,还有我满堂的宾客,还有我薛家几十口人。”
他看着杯中酒液,忽然笑了一下:“我薛丁山这辈子杀人无数,结仇无数。能死在仇人的儿子手里,也不算冤了。”
他一饮而尽。
“老爷——”梨花扑上去,但已经晚了。
正堂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在等着那传说中的“夜光散”发作。一盏茶的功夫过去了,两盏茶过去了。薛丁山站在那里,面不改色,气不喘。
慕容嗣脸色大变:“这不可能!”
薛丁山轻轻地说:“孩子,你带来的酒,确实是‘夜光散’。但你在倒酒之前,忘了一件事。”他从袖中取出一块白色石头,上面沾着湿漉漉的粉末,“这是望云岭上的石灰石。我在下山之前嚼了一块含在舌根底下。‘夜光散’遇石灰则化,化而为水,无毒无味。这是西凉人自己都知道的道理,你父亲没教过你吗?”
慕容嗣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他当然知道,但他紧张得忘了。
薛丁山拍了拍他的肩膀:“孩子,你今天来找我,我不怪你。你父亲的血债,我认。但这杯酒我今天不能喝,不是因为我怕死,是因为我死了,薛家就散了。我欠你父亲的,我还。但薛家欠的,我还不了。你回去好好想想,想清楚了随时可以再来。下一次不用带酒,带一把刀来,我们堂堂正正做个了断。”
慕容嗣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转过身,推开人群大步走了出去。李承业脸色铁青,跟了出去。
宴席散了。客人走得很快,不到半盏茶功夫,满堂宾客走得干干净净。
薛丁山站在上首,忽然身子一歪扶住了桌沿。他的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汗。
“老爷——您不是嚼了石灰石吗?”
“嚼了。但‘夜光散’入喉太快,石灰石化不掉全部。还是有一半进了血里。不致命,死不了,就是得躺几天。”他的声音虚弱得像一缕烟。
梨花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您为什么要喝?奴婢都拦住您了,您为什么还要喝?”
薛丁山靠在她肩上,闭上了眼睛,呼吸像拉风箱一样:“因为那个孩子等了十年。如果不给他一个交代,他会再等十年、二十年,把一辈子都耗在仇恨上,像我一样。我不想看到另一个薛丁山。”
梨花扶着他往后院走。身后正堂里,灯笼还亮着,红彤彤的光照着满桌残席,照着一只倒扣的酒杯,旁边留着一小摊酒渍,在灯火映照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后院里,梨花把薛丁山安顿好,吩咐煎了药,自己坐在床边守着他。窗外月亮很大很圆,挂在望云岭的方向,把整座山照得像一个巨大的沉默的坟头。她想起薛丁山在岭上说的那句话——“这辈子但求问心无愧,留正气在人间。”
她想,这大概就是为什么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可以面不改色地喝下一杯毒酒。不是因为他不怕死,是因为他心里有一杆秤。那杆秤量了六十年的恩怨得失,量到最后,只剩下一个“正”字。正气的正,正道的正,问心无愧的正。
夜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晃晃。梨花伸出手,护住了那一点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