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密探夜探绛州府, 梨花布阵擒飞贼(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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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身就跑。
但跑了几步,他发现自己在兜圈子。那条他刚才还走过的游廊,此刻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蛇,左转右转,怎么都绕不出去。假山和腊梅树的位置在不停变换,他每跑几步就要面对一堵新出现的墙。
“这座院子的布局,是按照诸葛武侯的八阵图改的。”女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急不慢,像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天,“休、生、伤、杜、景、死、惊、开八门,每时每刻都在变化。你刚才进来的时候走的是景门,所以能走到偏院门口。但你动了杀心——那三把飞刀坏了你的气,景门转成了死门。现在你跑不掉了。”
周十一不信邪。他从腰间抽出一把软剑,朝面前的一堵墙劈去。
剑刃砍在墙上,溅出一串火星。墙是实心的青砖墙,纹丝不动。
女人轻轻叹了口气,像是在看一个不听话的孩子。“我说过了,你跑不掉的。”
周十一转过身来,软剑横在身前,双眼死死盯着那个女人。他不是没经历过绝境,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无力。不是打不过——虽然他怀疑自己也打不过——而是连对手在哪里都摸不清。那个女人明明就站在十步之外,但他感觉两个人之间隔着千山万水。
“你是什么人?”周十一哑着嗓子问。
“我?”女人歪了歪头,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些,“我姓樊,娘家排行第七,婆家姓薛。”
周十一的脑子飞快地转了一下——樊,排行第七,婆家姓薛。薛仁贵的儿媳?薛讷的妻子?不对,薛讷的妻子姓柳,不是姓樊。薛刚的母亲?薛刚的母亲姓……
他忽然想起一个名字。
樊梨花。
相传薛仁贵当年征西的时候,收过一个西凉女将,名叫樊梨花。后来这女子嫁给了薛仁贵的次子薛……薛什么来着?薛刚的父亲?不不,薛刚的父亲是薛仁贵的长子薛……周十一的记忆在这时候卡住了,因为他对薛家的了解止于表面,更深的家谱他没有仔细研究过。
但“樊梨花”三个字,足以让他的血凉了半截。
当年西凉战场上,樊梨花这个名字代表的意义只有一个——不可战胜。
“你既然知道我是谁,就应该知道你是跑不掉的。”樊梨花把茶盏放在游廊的栏杆上,拍了拍手,“来人。”
灯光亮起。
从游廊的两端、假山的后面、腊梅树的背后,同时走出了十几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手里举着火把,把整座院子照得亮如白昼。他们像是早就埋伏好了似的,在这一刻同时现身,将周十一围在中间。
周十一环顾四周,心彻底沉了下去。
他以为自己潜入得很隐秘,以为薛家大院防守松懈、老弱妇孺不足为惧。但现在他知道了——从他翻墙进来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落入了樊梨花的局中。这三天来他以为自己在观察薛家,实际上一直是薛家在观察他。他的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的眼皮底下。
樊梨花从游廊上走下来,步态从容,裙裾不动,像是踩在云上。她走到周十一面前三步处停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里既没有敌意,也没有好奇,只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平静。
“高延福派你来的?”她问。
周十一的瞳孔微缩,但他没有说话。
“你不说我也知道。”樊梨花笑了笑,“内侍省的人,行事风格都差不多。翻墙、飞刀、软剑,连蒙面的手法都一模一样,二十年没变过。”
她转过身,朝偏院的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周十一一眼。
“把他绑了,关到柴房里去。别饿着他,也别打他。明天一早,我亲自问他。”
几个家丁模样的壮汉应声上前,三下五除二将周十一捆了个结实。周十一没有反抗,不是不想,而是他知道反抗没用。这个女人的阵法已经把他困死了,他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反抗不过是自取其辱。
被押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樊梨花的背影。
月光下,那个穿着素色褙子的女人站在偏院的门前,从袖子里取出一把钥匙,打开了那把铜锁。她推门进去,身影消失在门内的黑暗中。
偏院的门关上了,月光重新洒在青砖地面上,一切归于沉寂。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柴房里的周十一靠墙坐着,嘴里被塞了一块粗布,手脚被麻绳捆了好几道。他闭上眼睛,开始默默记数——心跳、呼吸、远处更夫的梆子声,他在计算时间,在丈量距离,在脑子里绘制薛家大院的地图。
他没有放弃。他从来没有放弃过。
高延福派他出来的时候说过一句话:“你去绛州,如果天亮之前没有消息传回来,我就知道薛家有问题。”
周十一摸了摸腰间的暗袋——那里藏着一只小拇指大小的鸽哨。只要他能吹响这只哨子,藏在城外树上的信鸽就会飞回长安。不需要任何文字,一只信鸽飞回去,就是最好的情报。
他需要的是一个机会。一个看守松懈、周围无人的机会。
但此刻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等。
偏院的房间里,樊梨花点了一盏油灯,坐在薛仁贵的牌位前。
牌位是紫檀木做的,上面刻着“大唐左骁卫大将军薛公讳仁贵之位”几个字,描金的笔画在灯下闪着暗光。牌位后面放着薛仁贵的画像——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将,穿着铠甲,手持方天画戟,目光如炬。
樊梨花对着牌位拜了三拜,然后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条,展开,放在灯下看。
纸条上的字迹她很熟悉,是公孙先生的。
“长安已起疑,太子亦觉异。薛刚入宫伴读,举止不合常理,已露破绽。天后遣人查薛,望君早作准备。”
樊梨花看了三遍,将纸条凑近油灯的火苗。纸条烧着了,卷曲,发黑,化成一缕青烟,最后变成一撮灰烬落在青砖地面上。
她看着那撮灰烬,沉默了很久。
“公孙先生,”她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远方的某个人说话,“你送来的这个孩子,到底是薛家的希望,还是薛家的催命符?”
没有人回答她。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偏院的瓦片上,洒在腊梅将谢未谢的花瓣上,洒在那个被困在柴房里的探子的脸上。
长安来的风,已经吹到了绛州。
但风里裹着的,不只是寒意。
还有血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