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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丁山决意分家业, 遣散部曲隐行踪(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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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年。从老将军征高丽时就开始跟着。”

“二十三年,加上跟我的这些年,三十四年。薛家对不住你,没能让你安安稳稳在这里养老。”

薛忠猛地站起来,眼眶通红:“将军,到底出了什么事?你说出来,我薛忠这条命是薛家给的,大不了跟他们拼了!”

“拼不了。”薛丁山平静地说,“天后的势力太大了,十个薛家绑在一起也不够她一根手指头碾。拼只有死路一条。今天就把所有人都叫到前院来。”

薛忠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大步走了出去。

薛丁山转过身,看着樊梨花:“我不怕死。但我怕薛刚在长安当质子,怕你跟着遭殃,怕府上四百余口人因我一个人的固执血流成河。天后要的是薛家的军权、威望、根基,她把这些拿走就是了。人得活着,才有以后。”

樊梨花凝视着他,眼底有薄光闪动,却不让它化成泪:“我嫁给你的时候就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你做任何决定,我都跟着你。”

半个时辰后,薛家大院前院站满了人。家将、护院、仆役、丫鬟,乌压压一片,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正厅紧闭的门。消息已经在人群中传开——将军要散府。

十八九岁的年轻家将薛勇攥着拳头,指节咯咯作响,忍了半天扭头道:“散府?凭什么?薛家好好的,什么过不去的坎非要散府?”

旁边的人轻轻拉他袖子,示意闭嘴。

正厅门开了。薛丁山走出来,没有盔甲刀剑,只穿一件青色长袍,头发用木簪束着,像一个乡间教书先生。当他的目光扫过那二百多张面孔时,所有人都站直了身体——这是薛仁贵血脉里刻在骨子里的威严。

“今天叫大家来,是有件事要宣布。薛家,要散了。”

前院一片死寂。

“将军!”薛勇猛地冲出人群,扑通跪在台阶下,额头重重磕在青石上,“薛勇这条命是薛家给的,我不走!谁要动薛家,先从我的尸首上跨过去!”

这一跪像点燃了导火索,人群中呼啦啦跪倒一大片:“将军,我们也不走!”“薛家待我们恩重如山!”“留下来跟他们拼了!”

薛丁山站在台阶上,喉结滚动了一下,但脸上的表情始终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都起来。”没人动。他陡然拔高声音:“我说,都起来!”那是战场上发号施令的声音,所有人条件反射般站了起来。

“你们不走,是要留下来等死吗?天后的刀已经架到薛家脖子上了。你们留下来,不过是让天后多砍几颗脑袋。你们死了,爹娘谁来养?婆娘谁来疼?孩子谁来管?赵大有三个孩子,最大的才七岁。刘二的老娘瘫了三年。王五是独子,家里只剩老娘。你们死了,他们怎么办?”

赵大低下头,刘二别过脸捂住眼睛,王五咬着嘴唇泪流满面。

“薛勇,你十八岁,还没娶媳妇。你要是死了,薛家连给你上坟的人都没有。”

薛勇嘴唇哆嗦了两下,终于哇的一声哭出来,蹲在地上双手抱头。

薛丁山沉默了很长时间,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自己的:“薛忠。”

“在。”

“账上银子按之前说的数,今天之内全分下去。家将护院每人二百两,仆役五十两,丫鬟八十两,庄头掌柜按三年工钱补齐。”

“是。”

“家将护院手里的刀剑盔甲,愿意留下的按市价折银子。不愿留下的也不收回,权当念想。”

薛忠用力点头。

薛丁山转向人群,抱拳深深鞠了一躬:“今天散了,以后山高水长,各自珍重。薛丁山谢过诸位多年照拂之恩。”

前院再次跪倒一片。没有人说话,只有压抑的啜泣声像风吹过松林。

薛丁山直起身,大步走进正厅。没有回头。

当天下午,薛家大院开始空了。每一个人都做得很慢很慢,仿佛慢一些,分别就能晚一些。

薛忠坐在账房里,面前堆满银锭铜钱。他一笔一笔记录,手很稳,但纸上时不时洇开墨点——那是眼泪。

赵大领了银子,站在院里看了看住了十几年的厢房,又看了看院角自己种的枣树。枣树已很高,今年发了不少新芽。他转过身,大步走出去,不敢回头。

刘二领了银子,去后院井台边哭了一场,哭完打水洗了脸,解下腰间的刀看了很久。刀刃上有三道缺口,每一道都是一条命换来的。薛仁贵亲手给他的。他看了好几遍,最后还是系回腰间——不交了,这把刀他要带到棺材里去。

薛勇磨蹭到天黑,把所有地方都去了一遍,把所有话都跟每一个人说了一遍。薛忠来拽他走:“你再不走,将军还得惦记着你。”

薛勇站在大门口,最后看了一眼门楣上“薛府”的匾额,薛仁贵亲笔所书,铁画银钩。他跪下磕了三个响头,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夜色中。

薛忠关上门,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风声、虫鸣声、树枝摇晃声。三十四年了,从来没有这样安静过。安静得让人想哭。

正厅里,薛丁山拿着那份名单,二百一十三个名字,每个后面都有一个红色小勾。他看了很久,折好收进袖中。

“梨花,我们还有多少人?”

“除了忠叔,还有六个。赵大和刘二没走,说要去庄子上替你看那三百顷地。阿沅我留下了。还有三个西凉战场上的老兵,说死也要死在薛家。”

“忠叔也不肯走?”

“他说他走不动了,这把老骨头埋在哪里都不如埋在薛家踏实。”

薛丁山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汾河水的湿气,带着远处田埂上新翻泥土的气息。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薛刚还在长安。我已经让人去接了,是个生面孔。如果顺利,半个月后就能到绛州。”

“如果不顺利呢?”

樊梨花没有回答。

窗外的夜空上,星星一颗颗亮起来,密密麻麻铺满整个天幕。薛丁山抬起头,望着那颗最亮的天狼星,想起父亲薛仁贵说过的话:“丁山,那颗星已经亮了千万年。地上的人死了又生,生了又死,王朝兴了又亡,亡了又兴,它还是那么亮。人一辈子,在它眼里不过是眨一下眼的工夫。所以做人啊,不要怕,怕也没用。”

薛丁山喃喃道:“爹,孩儿不怕。孩儿只是……舍不得。”

樊梨花握紧了他的手。

夜色渐深,薛家大院彻底安静下来。空荡荡的院子里,只有老槐树枝叶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低声说着什么,又像是什么也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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