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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梨花怒斥儿莽撞, 家法再施锁柴房(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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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勇的手按在胸口,那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三滚,终究没说出来。

樊梨花走到桌边,拿起“朱屠”剑拔出来看了一眼。剑刃上有一道细纹,像血丝渗进了铁里。“朱粲吃人肉,他的后人打的剑也带着邪性。你用这把剑,不怕脏了手?”

薛勇脸涨得通红:“剑是兵器,没有什么邪性——”

“那你为什么把它推到桌角?”樊梨花头也不回地说。薛勇哑口无言。

樊梨花把剑插回鞘里,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铺在桌上。上面画着一幅关系图:张四哥连着黑虎寨周彪、龙门镇朱铁匠、山神庙,三条线又汇聚到最

“你在野渡茶棚遇到的张四哥,带你去见周彪,周彪告诉你山神庙的秘密,朱铁匠白送你‘朱屠’剑。”她一条条说来,“这些事单独看都像是运气好,串在一起呢?一个十八岁的年轻人,离家五天,就结识了山贼头子、铸剑名师,拿到三百两银子、一把宝剑——你不觉得运气太好了吗?”

薛勇嘴唇发抖。

“张四哥是谁的人?涂掉的名字是谁?”

“你还不够格知道。”樊梨花的声音冷下来,“你连给人当棋子都不够格,你只是棋盘边上的一粒灰,人家吹一口气你就飞了。”

薛勇眼眶红了:“我只是想为薛家做点事。”

“做事?”樊梨花声音拔高,“你联络黑虎寨的山贼,收吃人魔后人打的剑,在不知道供着什么神的庙里磕头——你知不知道,这些事每一件都够薛家满门抄斩?”

“天后要杀薛家,还需要理由吗?”

“她不需要理由,但她需要把柄。”樊梨花的目光像刀子,“你在给她送把柄!联络山贼是谋反,勾连朱粲后人是勾结逆党,去山神庙是行巫蛊之术——你还觉得自己在为薛家做事?你在给薛家掘坟!”

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在薛勇心口。他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腿发软,但他咬着牙站着。

樊梨花胸口剧烈起伏。阿沅从未见过夫人这样——樊梨花在薛府十四年永远是温和克制的,但今晚她像一座火山喷发了。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害怕。她害怕薛勇走错这一步就再也回不来了。

“阿沅,把马牵到门口。”

屋里只剩两人。薛勇忽然跪下了,腰挺得很直,膝盖砸在地上沉闷地一响。“夫人,我知道错了。但我是自己想出来的。我想为薛家做点事,哪怕做错了,也是我自己做的。我不后悔。”

樊梨花看着他,眼中光在闪动,但始终没有落下来。沉默许久,她低声说:“你爹在云州三年只打了一场仗,剩下的时间都在修城墙、屯田、练兵。他修城墙时百姓送水,屯田时士兵不挨饿,练兵时敌人不敢来。所以他只打了一场仗就把敌人打垮了。拼命是最容易的事,活着才是最难的事。薛家的男人不是靠拼命拼出来的,是靠活着活出来的。”

薛勇眼泪落了下来。他终于明白了父亲为什么忍辱负重——不是因为懦弱,是因为活着才有机会。

“娘。”这个字从他嘴里出来时很轻,像风吹过麦田。樊梨花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很快站稳了。

“起来,跟我回家。”

薛勇站起来跟着往外走,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朱屠”剑。

“那把剑不要了。”樊梨花头也不回,“薛家的男人从来不是靠兵器。你太爷爷薛仁贵最厉害的武器是他手里的舆图。他知道天山在哪里,知道敌人从哪里来,知道什么时候该打、什么时候该等。你呢?连绛州的江湖都没搞清楚就敢拿邪剑去拼命?你不配用剑。”

薛勇低下了头。马鞍上多了一个布包,里面是一只碗,装着红烧肉炖土豆,还是热的。他端起碗狼吞虎咽,汤汁从嘴角流下来。

两匹马一前一后离开柳林镇。月光下樊梨花的背影很瘦,腰背挺得笔直。薛勇忽然想起她嫁进薛家时二十五岁,替父亲守着这个家,替他挡着风雨,操持一切。而他在外面跟人说薛家是他当家,被人骗得团团转。他在马背上攥紧缰绳,指甲嵌进肉里。

回到薛府天快亮了。樊梨花带他穿过前院、中院、后院,一直走到薛府最深处的一座小院前。木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铜锁。薛勇认得这里——他七岁时打碎花瓶撒谎,被薛丁山关了三天。那时薛丁山说:“薛家的男人可以犯错,但不能撒谎。一次都不行。”那是他爹最后一次跟他单独说话,一个月后薛丁山去了京城,再没回来。

樊梨花打开锁,推开院门。院子很小,三间房,一棵枣树,树下石凳。枣树上的刀疤还在——那是薛丁山小时候练刀砍的。

“从今天起你住在这里,不许出院门一步。想看书书房里有,想练武院子里可以。想出这个院子——等你想清楚了什么时候可以出来,再跟我说。”

“夫人——”薛勇开口。

“叫娘。”

薛勇沉默了很久,晨雾从门缝渗进来。“娘。”他说。

樊梨花背对着他,肩膀微微颤了一下。她没有回头,伸手关上了门。铜锁落下的声音很轻,像石头扔进深潭,叮咚一声归于沉寂。

薛勇站在枣树下,仰头看着枝叶间透出来的天光。天正一点一点亮起来。

院墙外传来脚步声。“少爷,早饭放在门口了。”是阿沅,“夫人说了,吃完把碗放门口就行。”

薛勇打开门,地上放着一只竹编食盒,盖子上贴着一张纸条。是阿沅的字:“肉是昨晚剩下的,粥是新熬的。夫人天没亮就起来了,一个人在厨房里坐了很久。”

薛勇把纸条攥在手心。食盒里是一碗白粥、一碟咸菜、两只馒头。粥熬得很稠,米粒开花。他喝了一口,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去世后,薛丁山一个人带他,每天早上也是这样熬粥。后来樊梨花来了,粥更好喝了,但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现在他知道了——少了的不是味道,是他自己。他一直在拒绝这个女人,拒绝她做的每一顿饭、缝的每一件衣裳。而在他闯祸之后,她连夜走了三十里路去找他,给他带了一碗红烧肉。

他把粥喝完,馒头吃尽,咸菜也吃得干净。回到院子里,拔出匕首在枣树树干上刻了一道痕迹——天后三年五月十七,他被关进了小院。枣树很老了,树皮上密密麻麻全是刀疤和刻痕,有些是薛丁山留下的,有些是薛仁贵留下的。薛家的男人,哪一个没有在这棵树下站过?

他靠着枣树坐下来,闭上眼睛。晨雾散了,阳光漏下来,暖洋洋的。他在骡马店三天没睡过一个整觉,现在终于能睡了——因为这座小院的墙虽高,门虽锁着,但外面的风雨进不来。

梦里他回到七岁,追猫打碎了花瓶。薛丁山蹲下来翻看他的手,问他疼不疼,又问撒谎疼不疼。他哭了出来。薛丁山抱着他说:“做错了事说真话,疼一下就过去了;说假话,疼一辈子。”

他在枣树下醒来时,脸上湿漉漉的。阳光已移到院子里,快到中午了。门口放着新的食盒,里面是一碗面条,卧着一只荷包蛋,蛋煎得像一朵开在面条上的花。面条底下压着一张纸条,只有两个字:“吃了。”

薛勇端起碗大口吃面,面条手擀的,鸡汤底鲜得他差点咬了舌头。吃完把碗放回去,回到枣树下坐着。

院墙外偶尔传来脚步声,朦朦胧胧,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他从胸口掏出那封信,展开,看着“回来吃饭。娘”五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折好放回去。

这一次,他没有再把它当成一张纸。他把它当成了一个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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