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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柴房夜遁走薛勇, 留书立志清君侧(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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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院的日子过得很慢。薛勇数着枣树叶片落下来的数量过日子,一天,两天,三天。第五天的时候,阿沅送来一摞书,说是夫人让带的。最上面是一本手抄的《孙子兵法》,纸张泛黄,边角卷起,扉页上有一行字:“丁山于云州戍所抄录。天后元年春。”薛勇认得父亲的字,端正中带着一股倔劲儿,撇捺如刀削斧凿。

他把那本书放在枕头底下,每晚临睡前翻几页。他不只是为了读书,是因为这上面的每一个字都是他爹一笔一划写下来的。七年了,他以为自己对父亲已经没什么念想了,可看到这行字的时候,他的手抖得几乎拿不住书。

第十三天夜里,薛勇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惊醒。他翻身坐起来,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地上一条细细的银线上。那条银线在动,从门缝

薛勇抓起枕边的匕首,赤脚踩在地上,贴着墙壁挪到门边。那条银线停住了,然后从中间裂开——是一张折了两折的纸条,被人从门缝底下塞了进来。

他弯腰捡起来,借着月光看。纸条上只有一行字,不是阿沅的工整小楷,也不是樊梨花的笔迹,而是一种很陌生的、粗犷的字体:“天后已下密诏,令薛家即日北上。旨意三日后到。”

薛勇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他反复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密诏。北上。旨意三日后到。北上是什么意思?回幽州?去云州?还是去——长安?

他蹲在门边,把纸条攥成团,又展开,又攥成团。心跳得太快了,快到他觉得胸腔要炸开。他想起那晚樊梨花说“天后要杀薛家不需要理由,但她需要把柄”,想起母亲说过“皇后娘娘对薛家从来不只是恩宠”。现在把柄送上门了——薛家三代在军中根深蒂固,把薛家人调离老巢,再安一个谋反的罪名,或者直接在北上途中灭口,这是最古老也最有效的办法。

他不能坐以待毙。但这十几天他学会了——不能莽撞。

薛勇把纸条塞进嘴里嚼烂咽了下去。然后他躺回床上,强迫自己把呼吸放慢,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黑暗中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盯着房梁上的灰尘,脑子里飞速转着。谁给他递的纸条?为什么要告诉他?目的是什么?是有人想救薛家,还是想利用薛家做文章?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不能再被关在这里了。不是因为赌气,是因为他必须在密诏到达之前离开,去做一件那晚樊梨花说过的话里隐藏着的、但他当时没有听懂的事。

“活着才是最难的事。”她说的活着,不是苟且偷安。

第二天一早,阿沅来送饭。薛勇蹲在枣树下喝粥,装作随口问了一句:“阿沅姐,府上最近有没有什么信来?”

阿沅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点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没有。你好好待着,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薛勇没再问。等阿沅走了,他把碗筷收拾好放在门口,回到屋里关上门,从床底下拉出一个包袱。那是他进小院那天随身带的,里面只有两件换洗衣裳、一把匕首、一封贴身藏好的信——樊梨花写的那封“回来吃饭”。他打开包袱,把信放在最上面,然后又放回去了。

他拿出一件衣裳铺在地上,用匕首在衣角内侧写了几行字。写得很慢,因为衣裳软,墨会洇开。他写的是:“娘,孩儿不孝,不能留下来吃饭了。天后密诏三日后到,欲令我薛氏北上。北上无归路,孩儿不得不走。不是赌气,不是莽撞,是薛家的男人该做的事。孩儿去长安,不是拼命,是活着。等孩儿回来,再吃您做的红烧肉。勇儿留。”

写完之后他把衣裳叠好,放在枕头底下。他本来想写“清君侧,正朝纲”之类的话,但觉得写出来太酸了,他娘看了会笑他。他爹当年去京城之前也没说什么豪言壮语,只说了句“看好家”。薛家的男人都不爱说大话。

夜里三更,薛勇推开窗户翻了出去。小院的墙有一丈高,他踩着一棵枣树的枝丫翻过去,落在后院的柴房顶上,发出一声闷响。他趴在瓦片上等了一会儿,没有动静,才顺着柱子滑下来。柴房里堆着干草和劈柴,他摸黑找到一把生锈的斧头,撬开了柴房后面一扇被木条钉死的窗户。

这一切他白天已经反复演练过无数次了。哪块瓦会响,哪根木条朽了,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翻出柴房窗户的那一刻,他落在薛府后院的一条夹道里。月光照不到这里,夹道又窄又暗,两侧是高墙。他贴着墙根往前走,经过厨房的时候,闻到了灶台里还没有散尽的柴火味。樊梨花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熬粥,这个时辰她大概刚睡下不久。他在厨房窗外站了一瞬,没有停留,继续往前走。

走到后门的时候,他看到门闩上搭着一件东西——一件黑色的夜行衣,叠得整整齐齐,上面放着一把带鞘的短刀和一包干粮。短刀的刀鞘是旧的,牛皮磨得发亮,刀柄上缠着黑色的绳,已经被汗浸成了深褐色。薛勇拿起那把刀,拔出半寸,刀刃上有一行细小的刻字:“薛家刀,传三代。”这是他爷爷薛仁贵当年用过的刀。

夜行衣

薛勇把纸条攥在手心,良久没有动。他知道樊梨花什么都知道。她知道他要走,知道有人给他递了纸条,知道他留了衣裳,知道他今晚三更会翻墙。她什么都知道,但她没有拦住他,甚至给他准备了夜行衣和刀。不是因为她不想拦,是因为她明白——薛家的男人,有些路必须自己走。

他把夜行衣穿上,短刀别在腰间,干粮系在背上。后门的门闩很重,他用两只手才抬起来,发出沉闷的嘎吱声。门开了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田地里成熟麦子的味道。他侧身挤出门去,在门外站了一瞬,伸手把门带上了。

门闩落下的声音很轻,像一声叹息。

薛勇弯着腰沿着田埂跑了一里地,才直起身来。绛州城的轮廓在月光下像一头伏地的巨兽,城门早已关了,他绕到城南,从一处被雨水冲垮的城墙缺口翻了进去。城里宵禁,街上空空荡荡,只有更夫的梆子声远远地传过来。他贴着墙根走,避开了每一条有灯笼亮着的街道。

到了城东的骡马店门口,他敲了三下门,停一停,又敲了两下。这是黑虎寨周彪教他的暗号。门开了一条缝,瘸腿老掌柜探出头来,认出是他,让了进来。

“周彪在不在?”薛勇压低声音。

“在。等你一夜了。”老掌柜看了他一眼,“你身上这身衣裳,是薛家的?”

薛勇没有回答。“带我去见他。”

黑虎寨在绛州城东三十里的虎头山上,薛勇到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周彪在聚义厅等他,桌上摆着酒菜,还有一张去长安的舆图。周彪把舆图推过来,指着一条路说:“走这条路,走官道,三日可到。但天后的人马一定会沿路设卡。你走这条路——”他手指移到一条沿着汾水南下、绕道黄河渡口的路线,“多两日,但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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